虞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正是大雪纷飞的严冬时节。
她看着他站在一边,一手拿着匕首,慢条斯理地将一太监的手指一根根削下,血溅脸颊,竟徒添几许逼人的艳色。
忍不住轻笑一声,“有意思”。
青年乍然回头,鹰狼般冷厉的目光穿过风雪,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薄唇轻启。
虽然风声淹没了他的声音,虞娆依然清晰读出了他的意思。
下一个,就是你。
于是她笑起来,愈发显得明艳不可方物,张扬如一株灼灼带刺的花:“好啊,我等着。”
在青年即将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玩味一般从唇中捻出几个字。
“好皇儿。”
1.死局
有人魂穿话本,穿的都是缠缠绵绵的情意折子,到了虞娆这儿,偏生穿进了个腥风血雨的逐鹿场。
好巧不巧,原主还是话本子早几回里最大的反派,面若春晓心如蛇蝎的瑜妃虞瑶。
虞娆醒来时,唤了宫女简单问询几句,便已清楚,此刻已到了话本的中回,日后会在逐鹿之争里崭露头角问鼎中原的少年男主,早已恨毒了她,只不能寝皮食肉。
魂穿之前,虞娆还是大澧至高无上的摄政公主,一路顶着明枪暗箭,在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里杀出一条路,将自己的弟弟护上皇位,这话本子,还是她闲时在藏书阁里无意翻到的。
说是话本,更像野史,里面的男主萧诀确有其人,只是早她几百年的古人罢了。其中种种筹谋策略,在那场王朝夺嫡之争里,暗暗助她不少,那些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倒未必没有几分这书中人的影子。
只是,野史看到后头,她也不禁暗暗摇头,这萧诀掌权之后的手段,也未免过于严酷,虽能征伐四方,却着实不适合做个守成之君。其中手段最为血腥凶残的,便是他称帝后,立时将早年几番设计陷害自己的名义上的母妃瑜妃剥皮抽骨,做成了一盏美人灯。
穿成冷宫废妃后,她靠感化冷漠皇子,成功继位太后了?
至于萧诀的生母,前皇后陆澜,早在萧诀十岁那年,因难产去世了。
她只是想想虞瑶做过的那些事便头疼,忍不住出门散散步,理些思绪,不想这一散步,就撞见了正主。
那个太监,好巧不巧她还有些印象,正是旧时虞瑶曾给了银两叫去侮辱萧诀的。
目光对视的第一眼,虞娆便意识到,她与这未来的千古一帝,已是不死不休。
好在,多少腥风血雨,她都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除却开始的几分震惊,也就只剩下棋逢对手的兴奋。
大澧的那帮蠢货,她也玩腻了。
回到自己的瑜华殿,她沉思片刻,便开始提笔写信,到得晚间掌灯,四封书信已经写罢,她就着烛火烤干笔迹,唤来贴身侍女,细细叮嘱下去。
虞瑶能在这千古一帝的话本子里成为最大的反派,大半源于其家族的强势。她爹是朝中最大的权臣虞封,堂哥是吏部侍郎,母家外祖齐峻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两个表哥亦是边关将才,可以说是荣显之至。
可惜这荣显之下,早已暗藏祸殃。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帝王不满已久,六月前北疆遇敌,皇帝未派齐家人前往,反而派遣萧诀前往,萧诀用兵如神,一战成名,回京之后,加封大将军,一夕便从一个处于废立边缘的太子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倒是外祖齐峻的兵权,一削再削之下,早已大不如前。
虞瑶不知帝王忌惮,还以为颇得盛宠,直至半年后,父家查出巨额贪污,随后母家被传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曾经荣显之至的瑜妃,也被做成了盏美人灯。
就虞娆所知,那些通敌卖国、贪污受贿的证据,可都是萧诀呈上的。
他对她的恨,岂是要她死而已?
杀人容易,他要的是诛心。
手段不可谓不狠。
虞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手支着额,一双眼里映着跳跃烛光,冷然沉静。
说虞封贪污受贿,她是信的,虞封其人的野心和胃口,远远超乎原主的预料。但齐峻驻守边关数十年,其中沙场征战不下百次,重伤垂危也有数次,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要说通敌叛国,恐怕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
但萧诀啊,她眯了眯眼,那就是条不择手段的疯狗。
“母妃今日,似乎有些异样。”
虞娆猛然回神,就见玄衣青年斜斜倚在门边,修长指间夹着四封书信。
坏了。
萧诀勾唇一笑,俊美邪异的面庞一半隐在暗处,更显得眉高眼深,里面黑沉沉一片,叫人看不清内容。
他慢步上前,将那四封书信扔到桌上,俯下身,细细看着她:“母妃,是慌了么?”
两人一时离得极近,几乎呼吸相闻,房间里静得听得见烛火必剥的声响。
虞娆静静看着眼前的青年,不退不避,片刻,伸出一只手来,探向青年眉骨。
手指尚余些许距离,被人牢牢握住手腕,不得寸进。
萧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虞娆轻笑了一声,使力抽回手腕,缓缓揉着自己腕骨附近发红的皮肤:“你眉间这道疤,我留的吧。”
那始终胜券在握般的青年身形一滞。
眉骨上那道伤口,是三年前,虞瑶拿茶杯砸他时,碎片划破的。
虞娆记得,这道疤,萧诀一直留着,即使日后登顶帝位,也未曾用药祛过。
他要自己永远记住年少时的屈辱。
“小心不要让这道疤,”她抬起手,轻而缓地,隔空点在他心口,“落到这里。”
不待萧诀开口,她又继续道:“半夜擅闯宫妃寝殿,萧诀,你觉得陛下知道了,会如何看你?”
不论心里如何不满,面上功夫,皇帝总会做的。
萧诀沉沉看了她一眼,拾起桌上信封,转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虞娆脸上的笑意便如冰雪消融般极快地淡下来,她沉着脸起身,简单披了件外袍,走了出去。
萧诀回来不过一月,竟然连虞瑶身边侍从,都已被换成了他的人。
一想到这人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自己寝殿,虞娆便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好在只用这四封信,便试出了如今的处境。
她沿着长廊一路行去,唤来侍女:“瑜华殿所有人,叫到前殿来。”
2.交锋
萧诀看着手中的信,目光沉沉。
被摆了一道。
隔日,果不其然,传来宫中消息,瑜华殿瑜妃娘娘昨夜被人投毒,殿中近侍尽数下狱拷问。
与此同时,有人呈上消息,瑜华殿里暗插的暗探,已尽数被杀。
萧诀摩挲着手中信纸,想到那人说的话,眼底暗流汹涌。
还真是熟悉的,被威胁的感觉啊……
他抿了抿唇,抬手碰了下眉间的伤疤。早年时候虞瑶曾因犯宫规被他的母后赐下避子汤,此后所有怨气,皆是发作在他的身上。
在瑜华殿那几年,连门边的一条狗都能朝他龇牙咧嘴地吠上几声,而他的吃食,甚至连狗都不如。
虞瑶干的那些事,虞娆自问,若易地而处,她的手段未必比萧诀好上多少。
但可惜,她不是虞瑶,既然现在萧诀已经恨她入骨了,那么她只好先折了他的羽翼臂膀,把这条疯狗打服了,才好平心静气地交流。
她自然不会杀了萧诀,毕竟以虞瑶做的那些事,死一万次也绰绰有余,但她能够理解萧诀的恨,不代表就要以她自己的死谢虞瑶的罪。
本该躺在榻上静养的瑜妃,悄无声息地出了宫殿,在她身后,几个影子无声跟随。
一刻钟之后,虞娆在皇城的一条小巷停下了脚步,她听着身后再不掩饰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解决了?”
“暗探十五人,清除完毕。”
当先一人报道。
虞娆微微颔首:“昨日书信,你等为何让萧诀截了去?”
汇报的那人继续道:“老将军有言,非小姐生死存亡之际,我等不得出手。”
若非虞娆昨夜直接把他几人的藏身之处报了出来,这些暗卫恐怕直到她身死之际才会出现。
虞瑶母家世代将门,可她本人不好武艺,平日诸多精力又放在争宠算计之上,自然不知这些人的存在。
可大澧的摄政公主,却早已练就敏锐过分的直觉,能于百步外一箭射穿叛将心脏。
虞娆点点头:“齐风、齐云,你二人将这两封信分别送去齐家家主和虞家家主,另请我两位表哥有空往宫中一叙。”
“齐炎、齐佑,你二人去往刑部,想办法从那些探子口中套些话来。”
她这边吩咐完毕,那齐炎齐佑二人却并未离去,只是道:“小姐独身一人,我等并不放心。”
虞娆笑了一下,反手抽出腰间匕首,钉在齐炎耳边:“我是主,你等为臣,还没有质疑的资格。”
虞瑶在宫中骄纵跋扈至极,给外祖和哥哥惹了不少麻烦,这些暗卫虽说为护她而来,却早有不满,否则也不至于眼看着萧诀截了她的书信,进了她的寝殿。
但她并不打算纵着这群人不满,如今这壳子里既然是她,那就得照着她的规矩来。
虞娆目光冷厉,这群原本尚存几分不满的暗卫被那柄匕首镇住,不再多言,各自离去。
离去之前,那最先汇报的名为齐风的暗卫,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虞娆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封奏折被呈上帝王案头,其中详细记录了虞家这些年贪污受贿的每一笔支出。
萧诀征战从秋至冬,期间虞封几番暗中克扣粮草,省下的部分,便都进了虞府的私库。
若非萧诀有藏匿在边关军中的陆家军残部支持,恐怕早已落败。
天色渐晚,帝王批阅奏折,翻开最后一封,草草扫视之下,勃然大怒:“宣虞相进宫!”
无人看见,帝王眼底隐晦莫深的笑意。
与此同时,虞娆从偏僻小巷的一处矮门走出,长舒一口气。
然而方回宫中,便觉不对,殿外人影重重,不似保护,倒似监禁。
她垂目沉思,必然是萧诀将虞封的贪污案提前了。
等她回到宫中,正赶上殿门打开,门外层层叠叠的声音高呼万岁。
帝王面色震怒,厉声道:“你可知罪!”
虞娆只一袭素衣散发深深跪伏地面,良久不曾应声。
她清楚知道,此刻的自己,说什么都是错,无声啜泣便已胜过有声。
“瑜妃被打入了冷宫,虞相下狱,人证物证俱在,择日问斩。”
萧诀点点头,他看着桌角未拆的书信,幽幽道:“虞相问斩,还不够。”
“她与虞家本就亲情淡薄,唯有齐家,才够。”
眼中漫过一丝狠厉。
“六皇子那边呢?”
“六皇子已经被卖进了南风楼,昨日不慎……被人玩死了。”
萧诀这才露出一丝微笑。
六皇子那一派的人,以为他要与他们争夺朝堂势力的支持与帝王的偏向,却不曾想过,只要除了正主,其余的争执,自然也就土崩瓦解。
又或者,没有人,敢做得这么疯,这么绝。
但他萧诀早年尝尽人情冷漠,早就无甚可惧可失的了。至于萧昭……真是白亏了那个名字,不是喜欢玩男人么,那就自己试试,被玩到死的感觉罢。
“殿外有龙卫。”齐意在虞娆耳畔低声道。
她是齐峻留在虞瑶身边的五个暗卫之一,尤擅易容之术,那日虞娆出宫,便是她假扮瑜妃,掩人耳目。
“龙卫……”
史书曾记,旧时帝王身边有暗卫,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他们只为帝王而生,手段狠厉,无所不用其极。
是这皇权统治之下,不为人知的暗面。
也正因对龙卫的要求极高,在数百年的时间里,帝王身边的龙卫之数,就未曾超过八个。
就这么强悍而又稀缺得可怕的资源,皇帝竟然能舍得用在她这里,也不知道萧诀究竟说了些什么。
提前的计划,龙卫……
虞娆手指轻敲桌面,看来萧诀,已经开始对她有所忌惮了。
是件好事。
“只是这样,风云炎佑他们,就无法进来了。”
齐意有些担忧。
在宫中留暗卫,一旦被发现,就是可诛九族的重罪。
虞娆手指一顿,并不着急,一双眼里沉静如水:“有人会来的。”
她半掩住口,打了个呵欠,眼中浸了些迷蒙雾气,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慵懒:“我有些困了,侍候就寝罢。”
3.后手
虞娆所料不错,几日之后,冷宫里便来了人。
大梁尚黑,来时,青年依旧着一身玄衣,乌发高束,上加玉冠,袖袍间暗金丝线绣龙,行走间已隐隐有帝王威压。
虞娆斜倚美人榻,挥手让齐意退下,扫了一眼萧诀身后侍从捧着的乌木锦盒,开口:“皇儿这时候前来,可真是叫母妃受宠若惊呐。”
萧诀目光沉沉,唇畔露出一丝阴冷笑意:“皇儿来给母妃送份礼物。”
他身后侍从听着那一口一个亲亲热热的“母妃”“皇儿”,又瞧着这二人目光中恨不能将对方置之死地的模样,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侍从上前,虞娆接过锦盒,却并未打开。
萧诀故作疑惑:“母妃怎么不看看皇儿的心意?”
虞娆心底冷笑,你的心意我还不知道,恐怕巴不得早些将我做成人皮灯,日夜烧个没完。面上却笑意盈然,愈发显得容貌美艳之至。
她低头剔了剔指甲,漫不经心开口:“左不过,是我那亲爱的好父亲,被斩下的头颅罢了。”
“心意已经到了,又何必打开呢?”
萧诀面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挥手让侍从出去。
若是曾经的虞瑶,即使与虞相并无多少亲情,打开锦盒的那一刻,也会被吓个半死,险些发疯。而她几乎疯掉的模样,才是萧诀乐意看到的,对过往收取的一些利息。
如今落在虞娆身上,却如同一拳打进棉花里,几乎叫人憋屈。
见人都走了,虞娆这才抬眸,看了萧诀一眼。
冷厉狠绝从那双极美的凤眼里透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仇恨与疯狂。
这才是真实的萧诀,一条疯狗一条恶犬,不顾一切不惜一切,因为他早已一无所有。
在人前他尚还披着几分风光霁月的人皮,如今在他眼中必死之人面前,自然就毫无顾忌。
“我很好奇,”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当你看到齐峻的头颅时,是否还是这般冷静。”
虞娆定定瞧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手腕翻转,寒光如电,直逼萧诀面门。
萧诀抬手,一把截过袭来的匕首,因其势太急,指间被锋刃划破伤口,鲜血滴落。
虞娆起身,走到他面前,捉住他握着匕首的手,将刃尖抵在自己胸前。她倾身逼近,在青年耳侧说道:“既然这么想让我死,给你个机会,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说出的话平静而又疯狂。
萧诀微微垂眼,指间伤口的血落在了她的衣衫上,匕首抵在她的胸前,只需要稍稍用力……多少前仇旧怨,就都解决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
从远处看,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唯有当局人知晓其中暗流汹涌,杀意波动。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萧诀收回手,扔下了匕首。
他后退一步,看着状似遗憾的虞娆。
“这样的死法,对你来说,也未免太容易了。”
虞娆勾起一抹笑:“是么?可惜了,萧诀。”
“日后你会知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不会再有了。”
“那可真是,”萧诀转过身,“拭目以待。”
萧诀离开后,齐意匆匆赶进来,满脸后怕:“小姐这是做什么?明知那萧诀……”
虞娆抬手止住她的话音,声音平静:“下一局,该开始了。”
曾经的虞瑶不会做出今天的这些事,想来,冷静之后,萧诀就会感到其中不对了。
对付疯狗,你要做的,就是比他更疯。
唯有同类,才能让他正视。
她会让他知道,这场棋局里,不只有他萧诀一人,是执棋者。
萧诀回府之后,正赶上暗卫匆匆前来汇报:“我们派往边关的人,被陆将军拦下来了!”
陆丞,前皇后陆澜的弟弟,当年陆澜难产而死后,帝王不再掩饰对陆家功高盖主的不满,陆丞上交兵符,自请解散陆家军,才堪堪为陆家留下一条生路。
也是在那之后,齐家军渐渐声名鹊起,齐峻也成为了当朝神武大将军。
萧诀设计陷害齐家一事始终瞒着陆丞,陆家人已经吃过被人忌惮污蔑的苦头,不会由着他做出残害忠良的事来。
但陆丞是怎么知道的?
萧诀蓦然想起虞娆那日出宫,他的探子被虞娆身边的暗卫解决了,只留下一点讯息,说是虞娆那日去了城西。
城西宁巷,是陆家残部在京中的一个暗桩。
她竟然有脸面去找陆丞来保全齐家!
眼下,除非他想与陆家决裂,否则,齐家及齐家军,是断然动不得了。
只是……
萧诀理清思绪,眼中不由透出些许迟疑。
虞瑶,怎么能够知道陆家暗桩所在?以及今日种种,完全不像是,昔日那个瑜妃能做得出来的事。
她太果断,也太冷静了。
当夜,冷宫失火。
半数宫人参与救火,但火势太急太猛,终究将那座宫殿烧成断壁残垣。
消息自宫中传来。
瑜妃已死。
萧诀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眼,在烛火上将纸条烧成了灰烬。
他清楚地知道,她不会死。
这是来自那个女人的挑衅与战书,冷宫也好龙卫也罢,但凡她想,便困不住她。
他想起她看向他时的眼神,将匕首递到自己手中的疯狂,那绝不是虞瑶。
虞娆趁乱回了齐府。
齐家如今的家主,她生母的哥哥齐瑄已经接到消息,在府中等她。
三名暗卫恭敬站在齐瑄身后,粗略一看,不见齐云。
就连虞娆也不禁感慨萧诀的手段,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其中一个暗卫,取而代之。
齐云手中的书信恐怕早已到了萧诀手上,否则,虞家也不至于如此快地获罪入狱,还牵连至她。
齐瑄是一个看上去颇为儒雅的中年人,单看外貌,很难让人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经孤身入敌营,直取敌将首级。
“你信上所言可是真的?”齐瑄双眉紧缩。
虞娆点点头,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陛下虽外表康健,实已病入膏肓,不日就将禅位于太子萧诀。萧诀对齐家早有不满,舅舅需早做打算。”
皇帝自然是没事的,但虞娆推测,有她这么一个变数存在,萧诀恐怕等不到半年之后,就会让帝王“薨逝”了。
毕竟他对自己这个生父,也是毫无感情可言。
说来好笑,若不是皇帝的冷落默许,一个废太子,宫中也不至于人人都敢欺凌。
齐瑄神情一顿,转而探究地看向虞娆:“瑶儿,你如今倒是与往日颇为不同了。”
虞娆淡然道:“人逢大变,总会有所变化。”
齐瑄显然也想到了虞家的事情,冷哼了一声:“虞封早年宠妾灭妻,又执意将你送去宫中,在朝横征暴敛、克扣军饷,如今也是合该他有此下场。”
虞娆微微颔首:“舅舅如今作何打算?”
齐瑄沉思着,一时犹豫不定。
齐家一贯是帝王纯臣,但他也清楚,君主忌惮,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虞娆见此,轻声道:“舅舅若是为难,瑶儿倒有一计。”
4.龙争
萧诀所以拖了半年才登上帝位,是因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四皇子萧钰。
夺嫡之争里,最需忌惮的,是那些看上去毫无威胁之人。
他们在暗中培养势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萧钰,就是这么一个人。
夜里,虞娆一身夜行黑衣,进了四皇子府。
齐意早与她妆扮过,现下几乎无人能够识别出她的身份。
“殿下。”她解下帷帽,开口。
萧钰好整以暇:“先前来联系我的,是你的人?”
虞娆笑起来:“正是。”
当日齐风领的任务,可不止送信一件。
六皇子被发现死于南风楼,帝王震怒,派遣刑部彻查此案。
“六皇子之死,可是我们如今这位,风头正盛的太子的手笔。”萧钰斟一盏茶饮尽,目光示意了一下桌边的几张纸页,“人证物证,俱已备齐。”
刑部尚书满背冷汗,不敢抬头,亦不敢多看那纸页一眼。
萧钰叹了一声:“我们也不认为,太子殿下能做下此等龌蹉之事,但这些证物,总该给陛下过目。否则,可是欺君之罪。”
他低头看去:“宁尚书,你说,是也不是?”
宁尚书哆嗦着手,那薄薄几页纸如有千钧,半晌,低不可闻的一声:“是。”
萧钰满意一笑。
朝堂之上,齐瑄称病,自请卸去武穆将军之位。
虞娆在齐府一处偏僻深院,执子下一局棋。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纵横交错,撕咬杀戮,不分胜负。
远离朝堂,远离纷争,是齐家如今,最好的选择。
太子萧诀设计陷害六皇子的流言已经传开,与此同时,朝中几位重臣被上疏弹劾,革职查办。
萧诀走出宫门,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连不断、出其不意的打击,令人防不胜防。
几位被查办的大臣属他一脉,他用了数年时间暗中拜访交流,才得到他们的支持,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绝无弹劾中所言罪责的可能。
这些私下来往他做得极为隐秘,究竟是谁能够做到如此……?
萧诀莫名想到了一人,唯一一个,如今能够让得他心生忌惮之人。
他越发笃定,那个人,绝非虞瑶。
虞娆将棋盘上棋子拂去,抬眼时,正看见齐瑄走了进来。她起身行礼,疑惑地问了一句:“舅舅?”
齐瑄示意她随意,坐下说道:“最近朝堂上不太平。”
虞娆颔首:“意料之中。”
齐瑄看了她一眼,将一封密报放在石桌上,密报封口火漆已经脱落,露出信中内容:“看看。”
信中寥寥数语,只写道,边境重兵来犯,有危。
齐家军常年驻守北疆,敌兵来犯是常有的事,但信中出现“有危”二字,尚属第一次。
虞娆回忆,在先前所看的话本上,边境有敌兵来犯,还在三个月之后,那时,正是萧钰和萧诀争斗最急之时。
看来,她的插手,也让敌兵来犯一事提前了。
当晚虞娆在院中静静等待,不多时,果有人前来,那人一身黑衣劲服,见她同样一身黑衣,坦荡坐在院中,反而一惊。
“走吧,去见萧诀。”虞娆站起身来,将一块黑纱遮面,开口道。
她说得太过笃定,以至于来人为她带路到了东宫,才恍然记起自己是被派去将人掳走的。
而虞娆已经十分坦然地推门,进了还亮着灯的书房。她目光瞥见萧诀手边的信,心下了然。
萧诀这次看她时很平静,那股子恨意似乎已经藏匿或者消散,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虞瑶。”
虞娆心下一松,知道先前种种筹谋算是没有白费,对萧诀而言,亲口告知永远没有他自己确认的结果来得肯定。无论如何,如今她是不必被人做成一盏灯了。
“如今可以谈上一谈了?”虞娆寻了座,问道。
萧诀冷笑一声:“但我所料不错的话,萧钰背后的人,是你吧?”
虞娆半点没有犹豫便认了下来,目光澄澈淡然,她自顾取了桌上茶盏,饮过一口,语带戏谑:“如今不装了?”
萧诀冷冷道:“我也可以明日就把瑜妃未死的消息昭告全京城。”
“那么,”虞娆笑得明艳,“宫中卢太监、三公主、五皇子及谢妃的死,可就瞒不住了。”
她将茶盏送还桌上,指尖点了点那封书信:“你我都知道此来何意,旁的恩怨,便先放置一边。”
边关驻守的,可不只是齐家军,还有随了萧诀的陆家旧部。单论一军,皆难以御敌,唯有二军齐出,才可能降低伤亡,寻机取胜。
萧诀虽然为人狠厉些,对自己人却极好,自然不可能看着陆家军独身以一军迎敌。
而他会来找虞娆,是因为,不知虞娆与齐峻的家书里说了些什么,驻守边关的齐家军面临强敌,几乎是处于一种能守则守,绝不硬战的状态,压力尽数落到了陆家军的身上。
萧诀将那张信纸置于烛火上烧尽,淡淡道:“齐家世代将门,没想到也会有怯战的一日。”
虞娆看着那张纸上跳跃的火焰,应道:“是啊,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陆家知道,齐家怎么不知道呢?”
她瞧着萧诀,唇角带着几分讥诮:“打了胜仗就是死,谁还会打呢?”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与萧诀恐怕是极为相似的,他们不在乎王朝最后会走向何处,只在乎这步棋,于自己是否有利。虞娆记得那话本之上,虞瑶母家被传叛国,正是在胜仗之后。
她不在乎大梁,也从来不是虞瑶,那些亲情她从未体验过更难感同身受。
但她曾是摄政公主,她比谁都清楚,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令其死于寒夜。
而萧诀,他要稳坐帝位,要护住陆家军,就不得不应她的条件。
两人隔着烛火相望,曾经的关系悄然转变,彻骨恨意消散于逐渐浮现的真相,前时布下的局无声无息将恶犬套上锁链。
“如你所愿。”良久,他说。
虞娆心底松了一口气,如此,齐家算是保住了。
“那么萧钰……”他接着开口,声线冷沉如朔北飞雪,即使才被坑了一把,依旧不减寒芒,“你打算如何?”
虞娆倾身过去,浅笑:“等什么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不再满是杀意,再说吧。”
5.御敌
从东宫出,虞娆一路顺遂地回到齐府后院。
院中早有一人静立,看见她时眉宇绞得极紧:“瑶儿,我与你说过,莫要擅作主张,今时危险,不比于往日。”
虞娆无奈:“就知道齐意这丫头骗不了舅舅。”
她解下面纱,一双眼亮如星辰,其中坚定果决,叫齐瑄知道,其心若磐石,不可转也。
“舅舅,”她说,“我要去北疆。”
如果没记错,虞瑶的两个哥哥,就是死于北疆一战。
萧诀不愿陆家军伤筋动骨,她又何曾想看到齐家军折臂断骨,然而萧诀此人,虽眼瞧着是应了她的要求,私下使些手段,却未尝可知。不亲去一场,她放心不下。
且此行,她亦另有所图。
萧诀自然知晓她不是虞瑶,但杀意分毫未减,因为她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次日,有人快马加鞭,赶往北疆战场。
一封书信送抵萧诀桌前,他并不急着打开,只是挑了挑眉,问道:“她呢?”
齐炎不答。
萧诀收回目光,慢不经心拆开书信,道:“边关危机重重,她倒是敢。”
齐炎眼中闪过惊愕。
萧诀抬手送客,翻到书信最后一页,眼中闪过一道暗芒,良久,勾唇一笑。他推开门,叫来暗卫,一一吩咐下去。
“殿下昨日不是还打算派人去往北疆……”幕僚在他身后疑惑开口。
萧诀抬眼:“她已料到。”
信纸最后一页写着:萧诀,虞瑶欺你辱你,我为你铲除异己,助你登上皇位,此战之后,种种恩怨,一笔勾销。
她借四皇子之手,将朝堂势力尽数收拢,到得今时,明面势力以他为尊,暗面势力,四皇子却已是一家独大。
果如她所言,四皇子府的势力,可用于与他为敌,也可成为他的臂膀,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他本以为她一番作为是为自保扶萧钰上位,却唯独没有想到,她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经营的一切,交到自己手中。
莫名地,他又想到那日递到他手中的匕首。
锋刃抵着她的胸膛,温香软玉,耳鬓厮磨,却又暗藏杀机,危意四伏。
不禁低低一笑:“一笔勾销?你说了不算。”
塞北苦寒之地,一人一骑,直入军营。
“小姐为何要把那四皇子府的势力尽数交予太子?”齐意紧随其后,不解发问,“如此一来,岂不是任人鱼肉?”
虞娆翻身下马,回头时看见十数人将将进了营地——她策马飞快,齐瑄派来的亲卫都险些跟不上她的步调。
“萧诀啊,”远远地,她看见齐峻从营帐中走出,轻笑一声,快步上前,“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她又想起那日冷宫殿中的杀机,她靠在他耳边轻言细语,两颗心脏跳动着同样剧烈的频率,而她无声问:你敢吗。
如今,匕首再一次递到手中,这一次,你敢吗?
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她清楚,在这几乎必死的局里,究竟如何,才能得以破局。
那夜离去之时,她推开房门,夜风拂来,身后有人问:“你,到底是谁?”
她停顿片刻,却终究没有回答。
在齐峻只守不攻的策略之下,北疆防线,在虞娆到时,已是摇摇欲坠。
虞娆几乎未曾休息,就随着齐峻到了主帅帐中。
齐峻迟疑地看着她:“陛下此次为何反而要求我等只守不攻?”
不错,虞娆清楚,齐峻一生愚忠,要叫他做这显然不利江山百姓之事,唯有伪造帝王密令。
“或许陛下另有打算,”她这般应着,又道,“何况后宫不得干政,我所知也算不得多。”
齐峻知道她假死脱身一事,因此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很快问起战事,明了情况之后,方道:“外祖,将在外,皇命有所不受,眼下若继续闭关自守,恐怕难得保全。”
齐峻沉思片刻,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
“若要主动出击……”
二人合力在沙盘前推演勾勒,盘中兵马交锋,仿佛已在战场,血雨腥风,犹然眼前。
良久,虞娆将最后一列兵马归位,抬头与齐峻对视:“成了。”
十数日后,京中传来消息,四皇子被查,其一脉的势力已尽数归于太子。
齐意忧心忡忡:“若那萧诀欲倒戈对付我们,可该如何是好?”
虞娆站在城楼上,远眺两军激战的情况,闻言道:“你道冷宫失火,为何独萧诀笃定我绝不会死么?”
齐意茫然。
她笑起来:“我被派往冷宫,往日得罪的那些人,不知多少人恨不能杀了我,想要我死何等容易,但宫中虽消息进出不得,却始终风平浪静。”
“萧诀解决了那些欲要取我性命之人,因为正如他所言,那样轻易死去,太便宜我了。他骨子里心高气傲,若要对付谁,从来无需遮掩,于我而言,也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罢下城楼,在齐意诧异目光下,剪去长发,勒紧胸前束带,换上士卒衣甲。
“他萧诀,可以一战成名。”虞娆洒然一笑,“我又有何不可?”
6.破局
四月,帝王薨,萧诀登基。
彼时北疆战事正紧,递回的消息上言,有一人出入战场,不畏生死,悍勇无匹,区区半月,便从一无名小卒,升为将军。
似是冥冥中某种直觉,萧诀看着那信中消息,目光在这小卒的几行上停顿许久。重回宫中后,有一日故地重游,意料之外地,他于废墟间一眼看到那柄被扔下的匕首。
匕首锋刃曾割破他的手掌,但后来,这柄匕首,也除尽了他称帝路上的阻碍。
北疆战事渐渐接近尾声。
最后一战,大漠孤烟,残阳如血。
虞娆深入敌军,一枪取了主帅性命,转身之时,遭数位敌将合攻,她已征战数日,一时力有不逮,便落于下风。
美艳倾城的面庞染上沙土与鲜血,平添几分冷厉肃杀,她身陷囹吾,却并不慌乱,长枪横扫,口里喊着痛快。
很少有人知道,大澧那位摄政公主的娘亲,在成为宫妃之前,曾是大澧唯一一位女将军。
一位巾帼不让须眉、惊才绝艳的女将军。
但至死,她也再未出过宫门,长枪上积了浮尘,她平生所愿,不过再战沙场,还大澧海晏河清。
虞娆一身武艺,便是由她所授。
力气渐渐用尽,血滴迷了双眼,虞娆用长枪支撑着遥遥欲坠的身子,眼见最后一个敌将,拼死将弯刀挥来。
风声猎猎,她听见了风声里收兵的号角。
她想躲,却咳出一口血来。
眼前寒光闪过,最后一刻,她竟然觉得有点好笑,几分自嘲地想,没能死在和萧诀的博弈上,反而死于一个无名之辈,有些不合算。
但那刀竟未能劈得下来。
兵刃相击的刺耳声响里,战马长声嘶鸣,有人越过杂乱混战的人群,目标明确地疾奔而来,只是片刻,就将那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叛将斩杀。
他看着虞娆脚边一地的尸首,正欲说些什么,就见虞娆身子一晃,下意识伸手揽过,那人就倒在了他的怀中。
虞娆奋力睁开被血珠迷了的眼,看见他,有些惊讶:“不是才……称帝?”
萧诀寒声道:“怕你死在别人手上。”
京城至北疆,足有万里。
跑杀七匹汗血宝马,方堪堪赶上最终一战。
虞娆疲倦阖眼,唇角勾起几不可见的一丝弧度。
“虞娆。”
“嗯?”
“我说,我叫虞娆。”
(原标题:《双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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