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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的故事小说「我的刑警生涯」

新的刑侦大楼建好了,办公室准备搬迁。

我拉开抽屉,准备收拾东西,不经意间,一张照片从资料袋里飞出来。

捡起来一看,是与英姐的合影。我的思绪立刻回到二十三年前——
(1)
那年,大山深处的金樱子花开得正旺。时逢浦水铁路公安处最后一次从铁路子弟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招收新警。我经过严格考核后,赶上末班车,幸运地穿上了警服。
单身宿舍紧挨着公安家属区,离机关大院不足100米,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红砖瓦房。二楼最东边的三人间住女警,其他都是两人间,住着男警。
宿舍里没有水,日常洗漱必须经过男警宿舍门口的走廊,到二楼拐角处水池接自来水。遇到早晚用水高峰,常常需要排队等候。
洗澡要去机关大院锅炉房旁边公共澡堂的淋浴间,每天下午六点到九点供应热水。除了女警,还有家属带着孩子来洗澡,同样要排队。
刚开始我不了解情况,想到在公共澡堂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个赤着身体地走来走去,浑身都不自在,不如等大家都洗完了再去。结果,我常常错过热水供应时间,迫不得已硬着头皮冲冷水澡,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更让人发愁的是上趟厕所也不容易。公用厕所建在宿舍楼后面的山脚下,四周灌木杂草比人还高,中间一条鹅卵石小道,上面长满青苔,阴冷湿滑。
白天蹲在逼仄的厕坑上,硕大的老鼠在排水沟里窜来窜去,屋外树叶沙沙作响。夜里白炽灯在头顶上摇晃,稍抬头就能看见大大小小的墙缝,总让人疑心那黑洞洞的墙缝是偷窥的眼睛。
这时候,我不能想得太多,只能硬着脖子努力往上看,把斑驳陆离的天花板想像成涂满画彩的抽象画,尽管如此背脊上还是窜起阵阵寒流。
按规定,我有一年的见习期,暂时分在机关办公室学习打字。每天机械地重复同一种工作,没有科技含量,也不需要专业知识。工作兴趣和热情很快消退,越来越觉得单调乏味,日子也变得难熬起来。要不是后来认识了英姐,我有好几次想打退堂鼓跟家里说脱掉这身警服,复读一年再去考大学。
英姐名叫梁英,跟我住同一个宿舍,比我大五岁,个头不高,是刑侦大队的侦查员,人称“刑侦一姐”。
本来还有一位机要员跟我们住在一起的,她结婚以后就搬走了。床位一直空着,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
英姐走路带着风,一见我就自来熟,把自己的床挪到窗台下挨着房门,让我的床并排紧靠里面,晚上睡觉跟她头脚相接。她说自己的作息时间没有规律,进进出出比较频繁,免得干扰我。
过道对面摆着书桌和空床,成为宿舍里唯一宽绰的地方。
“珍珍,这屋里的东西你随便用,缺嘛嘎(什么)就跟我说。”
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夹带湘西方言。这不奇怪,在铁路上工作的人流动性大,大家从各地汇聚到这里,南腔北调,形成铁路内部流行的“塑料普通话”,久而久之也听习惯了。
我仔细打量她,皮肤紧致,黝黑透红,不像在城市里长大的。
这天太阳快落山时,英姐披着一身霞光回来,把几支嫩白的鲜花插在窗台上玻璃罐头瓶里,用水养着。
这花我认识,是金樱子,向阳坡上开满雪白一片,蜂环蝶舞,十分好看。
我提醒她这花刺多,小心扎手。
她说:“我们都叫它糖罐子花。被蛇咬伤的时候,把果子嚼烂敷在伤口上能解毒消肿。今天在铁路边蹲守抓货盗,收工的时候伙计们随手摘的。溜溜,你闻,好香。”我凑过去,果然闻到缕缕清香味儿。
也许是白天吃坏了什么,这天夜里我肚子闹腾,翻来覆去睡不着。英姐听见我有动静,敲着床板问:“珍珍,克嘛克(去不去)厕所呀?起来吧,我陪你克(去)。”说完,悉悉索索穿上外套,找电筒,牵着我的手下楼,摸索着去厕所。
我蹲在里面好紧张,听见英姐在外面跟我说话:“溜溜,泻肚子也不早说,等天亮我给你扯把地锦草泡水喝,保管好得快。”
我哼哼唧唧应答着,身子一阵哆嗦,终于放松下来,拉得痛痛快快,酣畅淋漓。
第二天,喝了地锦草泡的水,果然肚子舒服多了。
英姐接到任务要出差,出发前指着床底下一个红色的塑料盆,对我说:“我不在家,你夜里别出克(去)了,实在憋不住就用这个。起床早点端下克(去)倒掉,莫让人瞧见了。”
我一时窘得慌,朝她吐了一下舌头。
(2)
英姐很少穿警服,常常一身休闲衫牛仔裤配球鞋,短发齐耳,中性打扮,显得干练利索。偶尔看见她在宿舍换妆,戴假发,描眉,扑粉,涂口红,把手枪和铐子塞进女式挎包里,球鞋和皮鞋经常来回换着穿。
还有一回,她把枪别在腰间,上面罩着外套,鼓鼓囊囊的,坐在房间里吃饭。听见楼下有喇叭声,她撂下碗筷,旋风般转身,“噌噌噌”跑了。我伸长脖颈往楼下看。她已经钻进警车,一溜烟不见了。
我意识到侦查员的生活好忙,好累,好紧张,比我打字有意思多了。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英姐不在时没人理会我。到了礼拜天,我不好意思主动找隔壁和楼下的男警们搭讪,一个人窝在宿舍里转悠,又烦又闷,随手从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内部资料《案例分析》,躺在床上翻看。
我很快被里面扑朔迷离的案子所吸引,迷迷登登幻想自己角色变了,像英姐一样天天早出晚归,搞调查,摸线索,掏窝点,抓现行,过足了瘾。不知不觉,我忘记了时间,很晚才睡。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坏了,睡过头了!宿舍楼静悄悄的,估计人都走光了。
我在慌乱中穿警服,取毛巾,顺手抓起窗台上牙膏状的东西,挤出乳膏,涂在牙刷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池边洗漱,快速刷牙。嘴里没有泡沫,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味儿。我来不及细想,含水漱口后,用湿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两把,完成常规动作,匆匆忙忙赶去单位。
上班后,我感觉不对劲,舌头跟刚吃完重庆火锅一样,味觉发麻,嘴里有吐不完的口水。想跟同事打招呼,说话也不利索。
下班去食堂打饭时,大家打量我的眼神很怪异,有人低着头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英姐办案回来,站在宿舍楼上,远远向我招手:“嘿!珍珍,把饭端上来一起吃!”
我吐了一上午的口水,现在已经口干舌燥,走进宿舍,把饭盒搁在书桌上,端起茶杯咕咚咕咚连喝几大口。
“嘛嘎?你不饿呀?”英姐端着饭盒凑过来,边吃边问。
我摇摇头,没精打采。
英姐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惊讶地说:“溜溜,你这嘴巴——快去照镜子。”
我走到镜子前仔细端详,吓一跳:妈呀,我的嘴唇又红又肿,跟猪八戒一样!
英姐放下饭盒,关切地问:“你是不是吃嘛嘎东西过敏?”
我拼命摇头。“不可能,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吃过什么东西过敏的。”
“想想看,嘛嘎时候肿的?”
“应该是今天上午开始的。”
“莫嘘毛哈(别欺骗我),上午你吃过嘛嘎?去过嘛嘎地方?接触过嘛嘎东西?”
“没,啥也没吃,哪也没去,从宿舍到单位两点一线。”
“那早上呢?昨晚呢?没接触过嘛嘎特别的东西吗?”
英姐把时间一点一点往前推移,像分析案情一样开始帮我理线索找原因。
我努力回忆早上的情景,因为起晚了怕迟到,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草草洗漱完就去单位了。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早上刷牙时嘴里有异味……想着想着,我的目光停在窗台上——
“牙膏!”
“牙膏?”英姐不解地望着我。
我拿着早上用过的那支牙膏说:“我今天用了你的牙膏。”
“我的牙膏?”英姐接过牙膏,突然明白了什么,“格格格”捂着肚子大笑,笑得连腰都弯了,蹲在地上直不起来。
我望望英姐,又望望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愣住了。
(3)
英姐笑够了,关上房门,把牙膏状的东西放在我跟前,悄声说:“你再好好看看,这是嘛嘎?”
我皱紧眉头。“全是外文,我看不懂。”
“你呀,脑壳笨!”她指着一个小方块示意图说:“看这里,是嘛嘎?”
这回我看清楚了,也看懂了,耳根发热,紧接着,面颊也热起来,吞吞吐吐:“这、这……”
“妹子嘎,你不懂外文,怎么不看图标呀。这是丰乳霜,外国货,警校同学送的,你好好看看,我像不像太平公主?”她挺胸收腹站在我跟前。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材跟我差不多,前胸微微隆起,像春笋埋在泥土中隐隐拱动,呼之欲出。
听妈妈说过,女孩子一般过25岁身体发育基本定型,意味着青春期快结束了。英姐这个时候再不抓住青春的尾巴,身材要丰满起来怕来不及了。
“你呀,怎么把它当牙膏用呢?口腔粘膜比皮肤薄,渗透力强,吸收也快,嘴唇不肿才怪。”她说着,又吃吃地笑起来。
我脸颊飞红,羞答答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接着,她告诉我警服尺码偏大,比普通衣服宽松,穿的时候挺胸收腹才能凸显身材。
由于她身体比较单薄,前胸和后臀空荡荡的撑不起来,就让裁缝店改小尺寸,熨烫出两条笔挺的裤线,比原来贴身多了。当然,这样做是违规的,自己不说,别人是不知道的。
她平时穿警服的机会不多,除了开会参加集体活动外,基本上都穿便服。这支丰乳霜搁在窗台上好久,她早忘了,没想到我今天会把它当牙膏用。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悄悄骂自己:好蠢!
英姐收住笑容,安慰我:“先吃饭吧,过一阵子会好的。今天咱俩的秘密,谁也不许说出克!看你这个样子下午莫克(别去)上班了,请半天假吧。”
我点点头,听英姐的话,噘起两片丰满的嘴唇乖乖吃午饭。
“英姐,教我破案好么?”
“破案?破嘛嘎案?”
“就是像你一样呀。我总不能一辈子码铅字吧?”我的语气流露出对现状不满。
“要我说呀,想当侦查员身体才是本钱。”她把一勺饭菜送进嘴里,快速咀嚼。“你才来几天,嘛嘎情况都不熟,又没有业务基础,就想上案子,搞出冤假错案怎么办?”她劝我先安心工作,争取带薪进修的机会,等有了专业知识和办案技能再向领导提出换岗。
“嗯。”我点点头。
英姐用勺子指着床底下的纸箱,说里面都是她的业务书,想看就自己去翻。
按照她的提醒,我开始关注单位的培训信息,争取上大学深造的机会,给自己充电加油。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凡是送来打印的案卷材料我都留心阅读,特别是侦查员送来的立破案报告、现场勘查笔录、起诉意见书和逮捕书,我逐份研究学习,很快熟悉了公安应用文的写作套路,还有常用法律依据和基本办案程序。
英姐在外面奔波,经办的案子常常由刑侦大队的内勤或其他侦查员送来打印,我从案件“经办人”的签名来判定哪起案子是她参与侦破的。
渐渐地,我发现英姐参与侦破的都是大要案件,有时是团伙案件。虽然案卷上不会有破案细节方面的具体描述,但从案值、案情和嫌疑人作案手段来看,能发现侦破这些案件都困难重重,抓人现场充满凶险,我不禁为英姐捏一把冷汗。
尽管满心好奇,但我知道侦查员有严格的工作纪律,从不向英姐打听她工作上的事。
我坚信自己的心理素质和身体条件都符合侦查员的条件,等我掌握一定业务知识技能,总有一天也能跟她一样大显身手。
最近几天英姐的行踪又神秘起来,夜晚穿一身铁路制服出去,第二天回来身上带着尘土,脚上沾满泥,也不跟我说话,倒头便睡。睡到午后,揉着眼睛起床梳洗,在水池边含糊不清跟人说话:“溜溜,有泡面没?”
“有,还有。”男警的声音粗犷洪亮。
“泡,给泡上。”
“好嘞!”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窗台上搁了一碗泡面,热气腾腾。英姐伸着懒腰走过去,用小勺捞几下,端起来,哧溜哧溜,狼吞虎咽,满屋子飘着面香味。
接下来,她又是彻夜未归,换下的脏衣服泡在桶里已经好几天,她大概忘记了。

我吃过晚饭没事干,帮她把衣服洗干净,晾在走廊外面的铁丝上,然后打开录音机,躺在床上听邓丽君唱歌。
咚咚咚!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摁下暂停键,一跃而起,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开了,英姐面色苍白,趔趔趄趄被人架着胳膊回来了,嘴里嘟嘟囔囔:“这些个剁脑壳死的(该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上去,急切地问:“英姐,英姐你怎么啦?”
(4)

“快,把她扶到床上去!”送英姐回来的是住在楼下的男警,听声音像是那天送泡面的。
泡面男把英姐扶到床沿边坐稳,一边帮她脱掉鞋子一边指挥我:“去,倒杯水,再拧把热毛巾来!”
第一次与普通男性近距离接触,加上命令似的口气,我心里发慌,手忙脚乱找毛巾倒开水,溅湿了前襟。
屋子里很快弥漫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英姐耷拉着脑袋,身子软绵绵地任由泡面男摆弄。
突然,她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劲,猛然推开泡面男的手,脖子抽搐几下,肩头一起一伏,哇……翻江倒海,吐了一地。
泡面男一只手撑着英姐的额头,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打。“吐吧,吐干净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英姐停止了躁动。我把水杯递过去,用红色塑料盒帮忙接漱口水。
英姐吐完,泡面男扶她躺下,盖上毛巾被,松了口气,直起身子交待我:“她喝多了,吐完睡一觉就好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夜里有事就下楼敲门,我住在一楼102。”
他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柔和多了,在我跟前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堵结实的墙。说完,搓搓双手,转身离开女警宿舍,背影消失在走廊上。
我给英姐擦掉身上的呕吐物,清扫了地板,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开始嘀咕起来:大家同在一个锅里盛饭,把自己人都灌成这样,刑侦大队的男警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尤其是那个泡面男,桌上不帮英姐挡酒,事后假惺惺送英姐回宿舍,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机讨好英姐。
英姐啊英姐,你也不懂保护自己,天天在男人堆里混,还喝成这样,多失态啊。要是以后我入了这一行,决不让自己吃这种哑巴亏,时刻提防身边的饿鬼、馋鬼、色鬼、大头鬼、胆小鬼、邋遢鬼,吝啬鬼……
想着想着,我的心情复杂起来,夜里失眠了。
第二天清早,泡面男上楼敲了两次门,听说英姐还没醒来,匆匆走了。
中午下班,我把英姐的午饭带回来。
她已经醒来,眼圈有些浮肿,问昨天是谁把她送回来的。
我没好气地说:“还能是谁?送泡面的呗。”
她又问:“送泡面的?”
“就是住楼下102房的那个。”
英子姐“哦”了一声,走到窗台边,拿茶杯往罐头瓶里加水。
不经意间,我看见英姐在金樱子前低头深思,有一种优雅娴静的美。
“英子姐,是谁把你灌醉的?”
她轻轻地回答:“自己喝醉的,谁都莫怪。”
“平白无故把自己喝成那样,你傻呀?”
“没嘛嘎,案子破了,大伙在三角楼聚餐。我心里堵得慌,连喝三杯‘湘泉’就醉了。”
“案子破了应当高兴,为啥还添堵呢?”
这回,英姐主动跟我聊起刚破获的那起案件。原来,铁路地区连续发生两起恶性抢劫案,上夜班的女客运员在路上遭歹徒拦劫,头部被钝器击打,造成一死一重伤。
事情传开后,人心惶惶,铁路家属不敢走夜路,女职工一个个被吓得魂不附体不敢上晚班,严重影响了铁路运输生产。
专案组为了尽快侦破这起案件,决定化装侦查,引蛇出洞,派英姐装扮成客运员,夜间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其他侦查员蹲坑守候,布网伏击。
那天下半夜,英姐从铁路家属区出发,故意选择没有路灯的小道去火车站。走到客技所围墙外僻静处,她感觉耳后生风,脑袋一闪,躲开了袭击,然后转身快速出枪!
这时,又窜出两个黑影,手里举着铮亮的列检锤(火车列检员专用锤),左右夹击,步步逼近。
英姐占居有利位置,瞄准最近的目标正要扣动板机,埋伏在附近的侦查员冲出来,大声喝斥:“站住!不许动!”歹徒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她和侦查员分头追捕,将他们一一逮住,缴获了作案工具。
连夜突审后,发现三名歹徒都是铁路子弟,经常逃课在外面游荡,合谋搞钱买摩托车,一起飙车玩。
他们窜到铁路机务段检修车间偷了三把列检锤,专门选择上夜班的女职工下手,从后面袭击头部,以防抵抗,然后将受害人身上的钱洗劫一空。
“溜溜,重伤那个脑壳开了瓢,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搞不好会成植物人。剁脑壳死的,几个伢子(男孩)下手好狠!”提起案子,英姐心里难以平静。过一会儿,她又重重地叹息一声。“唉,当时我差点扣扳机了,想想都后怕……”
原来她把自己灌醉,既是为受害人的遭遇痛心,也是为三个孩子犯罪而痛心。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在办案过程中,让人痛心的事很多,迫不得已把枪口对准孩子才是警察最痛心的时候,尤其是女警,天生带有母性,在心理上很难过这个坎。
(5)
这个礼拜天英姐终于可以休息了,她拉着我去逛街。
我工作不满一个月,工资还没有发下来,不敢乱花钱。
我俩一边剥毛栗子吃一边说说笑笑看街景,走到一家服装店门口,她停下来用肘关节顶我的腰。“走,进克看看。”
她眼光挑剔,左挑右选都不合意。接下来又逛了几家服装店,仍然一无所获。
“英姐,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唔,我也不知道,随便看看。”
再走两家店,还是没有入眼的,颇有失望感。
这时,对面街道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炮声,许多人都跑过去。
定神一看,招牌上挂着红绸布,一家服装店新开张。我们俩会心一笑,挤过去凑热闹。
英姐走近橱窗,突然发现目标,眼光立刻拉直了,愣在原地不动。
衣橱里挂着一条雪纺连衣裙,湛蓝色面料上散落着白色的五瓣花。她取下裙子,提着衣架摸摸裙脚,感觉面料丝滑柔软,扭头问店员:“可以试吗?”
“当然可以。”店员笑容可掬。
平时习惯看她穿休闲装,今天穿着轻逸的裙子从试衣间款款走出来,宽边荷叶领和泡泡袖裁得有些夸张,不过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平胸的遗憾。
我眼前倏地一亮,哦,太漂亮了!
英姐提起裙摆原地转一圈,偏着头征求我的意见:“好看吗?”
“好看,真好看。”我说:“这条裙子上开满了茉莉花。”
“我看不像茉莉花,像金樱子。”
听她这么说,我仔细打量裙子,上面的花瓣是单层,朵儿比茉莉花大,说是金樱子也对。
趁英姐进试衣间换衣服的空档,我低声问店老板:“这条裙子多少钱?”店老板伸出食指和中指,意思是200块。乖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这个数。
我站在一旁没有吱声。英姐与店老板讨价还价,最后花160元把裙子买下了。
夏天迟迟没有来临,花裙子一直没有机会穿出去。
有一天,英姐心血来潮在宿舍里试穿,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瞧了又瞧,还要我也试试。
我没有多想,模仿她的表情和动作,笨拙地提起裙摆展示自己。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从前面瞧到后面,又从后面绕到前面,用手托着下巴沉思良久,一本正经地说:“嗯,你嘛晓得(你不知道),这条裙子还是你穿最合适。”
哦,这么贵的裙子,我哪里敢收?
“不不,还是英姐你穿最合适了。”我慌忙脱下裙子,物归原主。
“你呀,胸脯比我丰满,两条腿修长,又白又嫩,简直就是魔鬼身材,穿上这条裙子像一个骄傲的公主。”她把裙子塞进我怀里说:“听我的,拿去吧!”
我犹豫不决,收下吧,担心夺人之爱加重她心里的自卑感。不收吧,又怕她说我高傲不领情。唉!
英姐见我难为情,又说:“说心里话,这条裙子嘛,本来我是很喜欢的,可惜穿在我身上太扎眼,办案的时候不能穿,休闲的时候又不多,搁在箱子里太可惜,还是你替我穿好了。”
我宽慰自己:不就是一条裙子嘛,想那么多干嘛?为了掩盖心里的不安,我岔开话题:“英姐,你要是穿婚纱肯定好看。”
她一听,两颊倏地泛红了。“溜溜,我这模样嫁给谁呀?嫁给山大王吗?你是不是想早点嫁人啊?”
她把目光转过来,反问我。
我脸庞又一阵发热,赶紧转过身去,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个衣架,把连衣裙撑起来,挂在我俩的床中间,像一幅鲜花盛开的画屏。
(6)
端午节过后,英姐又出差了。
听说上级要送一批人去警校培训,这可是学习的好机会。我要求参加培训,组织部门说我不符合条件,没有纳入名单,要我别着急,以后还有机会。
我天天看文稿敲键盘,不沾手各类案(事)件的处理,对公安专业知识如同像雾里看花一样。见习期只见不习,一年后何去何从?怎么定岗位?
我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底数,不禁担忧起来。闲暇时把英子姐床底下纸箱里的书翻出来,选出两本实用性比较强的阅读,边看边做笔记,不想让时间白白流失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英姐还没有回来。我到楼下102房敲门,没听见动静,心里空落落的。
又过了两天,我发觉办公室主任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好看,阴沉沉的。机关里议论纷纷,好像出了什么大事。送校对材料的时候,我向办公室秘书打听。他压低嗓音说:“梁英牺牲在办案现场!”
“啊?谁?你们说谁牺牲了?!”
“就是刑侦大队的梁英啊,牺牲了。”
我全身热血上涌,大脑轰地一下,手里的材料“哗”散落在地上,嘴里反复说:“不可能,这不可能……”然后飞奔下楼。
刑侦大队的人都缄默不语,进进出出,显得比平时有些忙乱。
我拉住身边经过的人问:“住宿舍102的侦查员在吗?我要找他!”
没有人回答。我呆呆看着办案室虚掩的门,仿佛时间被拉长,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直到有人从后面把手重重地搭在我肩头上才清醒过来。
“你找我?”声音浑厚而沉重,是泡面男!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他大喊:“喂,你告诉我,英姐怎么啦?”
他把我拉到楼梯口转角处,脸像遭霜打过一样,瞪着眼珠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是侦查一队队长罗刚。听我说,英子出事了。你回宿舍把她的东西都清理好,我带人来取。”
“你告诉我,英姐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我不顾一切紧紧拽着他的胳膊,逼他回答。
罗刚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眼眶里闪着晶莹的光,猛然把头歪向一边,吼道:“不该问的你别问!”然后甩开我的手,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英姐啊,出去办案的侦查员都回来了,你怎么就不回来呢?
我跑回宿舍,望着英姐空荡荡的床铺,心有被抽空的感觉,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过一阵子,才慢慢回过神,收拾心情,为她整理遗物。
这一夜,时间被拉长了,又是无眠。
第二天,我穿上警服准备去上班。
罗刚搀着一位中年妇女恍恍惚惚来到宿舍。刚进门,她全身就颤栗起来,突然把我搂在怀里狂吻,语无伦次地呼唤。
“英子,我的英子啊,妈妈来了……”眼泪和鼻涕蹭在我的额头和脸上。
“阿姨,她是许珍,跟英子住一个房间。”罗刚在旁边解释。
阿姨哆嗦一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身子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我怀里往下滑。
我用力搀扶着她,鼻腔里发酸,泪水直涌,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英姐的东西都清理走了,窗台上的金樱子花已经枯萎,花瓣脱落后只剩下带刺的枝杆,孤零零地插在罐头瓶里,毫无生机。
我不能打听案情,只能从送来打印的材料中寻找与英姐有关的情况。
不久,政工干部撰写的报功材料需要打印,其中一份是《梁英同志事迹材料》,材料内容比较简单。里面对梁英经手破获的各类案件和抓获犯罪嫌疑人的数量进行了统计,充分肯定她在刑侦工作岗位上所取得的成绩,重点强调她参与侦破“6·10”专案所起的作用,对她的牺牲过程并没有详细叙述,只知道她是在追捕犯罪嫌疑人时中弹牺牲的。
在追思会上,我得知英姐的父亲是当年南下支援“三线”建设的铁道兵,在铁路施工建设中因公牺牲。她的母亲已经改嫁,有个妹妹在外地读书。三年前,英姐从警校毕业后分配到浦水铁路公安处当侦查员。
从各部门送来打印的材料中,我一直没有看到有关“6·10”专案的《结案报告》《起诉意见书》和《提请逮捕书》,不知道“6·10”是一起什么性质的案件。
通常情况下,大要案件成功告破后要对工作突出的集体和个人申报记功表彰,而“6·10”案子没有破获就为梁英申报记功,宣传声势又比较低调。
我隐隐感觉这起案子非同寻常,英姐走得有点蹊跷,留在心里的疙瘩一直没有解开。
半年后,上级选送我到公安大学脱产进修两年,专攻刑事侦察学。
公安处有那么多优秀的青年民警,这种好事居然落在我头上了。冥冥之中,我觉得这一定是英姐在天上助我。

出发前,我取下那条花裙子,叠得平平整整带走了。
(7)
两年学习结束后,罗刚来接我的车,说要给我洗尘,带我去三角楼餐馆吃芷江鸭。
在北方学习期间,面食吃多了,胃里缺油水,缺硬货,早想好好改善了。再说,往后在他手下干,只有吃泡面的口福,不如现在宰他一刀。
想到这些,我毫不客气接受了他的邀请,席间提议加三道菜:尖笋炒肉、粉蒸肉、酸罗卜。
罗刚浓眉一挑,“噗嗤”笑起来,“看来,你是刚释放出来的。”
“怎么,心疼了?”
“谁心疼了?我是怕浪费。”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行,上菜!”
接着,他问我进修学习的一些情况,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前你还是个黄毛丫头……”
“罗队长,你好像在歧视我。”我听着不顺耳,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别误会,我是想说你两年学有所成,队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你是不是想要我接手英姐的工作?”不经意间,我又提起了英姐。
“不,我不会让你做第二个梁英!”罗刚的脸色突然变严肃起来,说话的声调也变了。

瞬间,他想起什么,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我隔墙有耳这个场所不适合大声谈论这个问题。然后站起来,把房门轻轻关上。
我立刻噤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有难言之隐。
沉默片刻。他压低嗓音说:“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
我点点头:“是的,英姐是你带出去的,可是你没有把她带回来!”
罗刚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双手抱头,喃喃低语:“难道,难道我……不想把她带回来吗?我还准备向她求婚的……”
啊?!我目瞪口呆,原来他和她……完了,我的话一定戳中他的心窝了。
他把头埋在掌心,久久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此刻他内心深处正在翻江倒海般揪痛。
唉,我真该死,太不懂事了!现在该怎样安慰他呢?我手足无措,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弱弱地问:“她知道吗?”
正在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菜。
“吃吧。”罗刚提起筷子,夹起一块粉蒸肉放在我碗里,打破了沉默,“一会我带你去队里坐坐。”
我低头扒拉起来,味蕾对食物的反应迟钝,没有兴奋感,勉强咽下去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今天,确实很浪费。
饭后,我随罗刚来到刑侦大队办案室,听他慢慢讲英姐牺牲的经过。
(8)
原来,两年前的“6·10”专案是一起黄金走私案。乘警查获一名通过铁路走私沙金的违法人员,他交待自己是黄金走私交易的“中间人”,这次携带少量沙金样本,准备送到南方一个城市给人看货,回来后再通知地下金矿供货商姚七公准备货源。
刑侦大队经过反复研究,决定成立“6·10”专案组,通过“中间人”钓出姚七公,然后实施抓捕,收缴非法开采的沙金矿。
为了取得姚七公的信任,专案组让“中间人”与他约定验货交定金的时间和地点,派罗刚与梁英假扮夫妻前去“赴约”。
姚七公很狡猾,事先没有说清具体地点,要罗刚和梁英坐火车在沿线一个不起眼的四等小站下车,有人给他们带路。
按照这个约定,罗刚提着密码箱和梁英来到小站。迎面走过来四个农民打扮的人,对他俩进行搜身,然后抄小路钻进深山密林。
那天刚刚下过一阵雨,山里白雾缥缈,空气里夹着泥土和杂草的腥味。
半途中,对方提出先带女的进去验货,男的留下。等验货完了,再通知男的送定金进去。
罗刚只好留下来,由两人看守起来,梁英随另两人进山。
其他侦查员与梁英保持一定距离,悄悄尾随摸进山谷。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山谷里枪响大作。
不好!罗刚发现情况不妙,丢下密码箱,左右开弓,将两个看守撂倒在地上,然后顺着枪响的方向冲过去!
等他赶到出事地点,枪声骤然停止。
山谷里雾色朦胧,站着几个湿漉漉的持枪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罗刚满心疑惑。
侦查员结结巴巴报告:“队、队长,他们是便衣!”
一个便衣提着发热的手枪,上前自我介绍:“我们是市局刑侦处……”

话音未落,罗刚全身热血直冲脑门,惊喊:“英子!快,找梁英!”
大伙迅速闪开,分头寻找。
在山洞边灌木刺丛里,梁英倒在血泊里,腹部被霰弹枪打成筛子,身边一片杂乱的脚印,泥水和血水溅在伏倒的草木上,非常扎眼,刚刚这里发生过搏斗……
“怎么回事?”我没有听明白,急切地追问。
“我们掌握的线索不是独家,还有另一帮走私分子也打听到姚七公今天有一笔大买卖,他们提前埋伏在现场附近。当英子与姚七公接头的时候,那伙人提前开火。我们侦查员以为他们是姚七公的人马,开枪还击。一时间,双方交火对射。姚老七发觉上当,想带人趁混乱逃走,不料被梁英拦住。他气急败坏,朝梁英开枪,丢下赃物,钻进山洞里逃跑了。”
“我的天!”
“这次行动教训惨痛。我们对案情预判不充分,掌握的情况不全面,低估了对手,加上现场环境复杂,信息渠道不畅通,才被对手牵着鼻子走。我、我……没有保护好英子……”罗刚喉头塞住,说不下去了。
“我不明白,你们干嘛非要派英姐去接头呢?派男的去不行吗?”我不依不饶,仍旧为英子姐鸣不平。
罗刚顿了顿,回答:“嗯,是这样的,派英子接头是想削弱对方的警惕性,如果对方说当地话,英子熟悉他们的土话和黑话,有她在我们就不会抓瞎了。”
“为什么只有她熟悉土话和黑话?其他人不懂吗?”
“是的,只有她最熟悉,其他侦查员只懂只言片语。想当初,英子刚来审讯嫌疑人时也听不懂当地话,想找人翻译又怕泄露案情,真是急死人。后来,她横下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专心研究当地风俗民情,天天训练讲方言,几乎把自己原来的习惯用语都放弃了。”
原来如此。我跟英姐相处那么久,居然没听她讲过一句纯正的普通话,不禁遗憾。
事发后,这个案子移交地方处理。不久,市局警情通报,“6·10”案件告破,包括姚七公在内的所有涉案人员均抓获归案。
“珍珍,我们马上要建立刑侦大格局,实现路地情报信息资源共享,你来得正是时候,跟我们一起干吧!”
罗刚这话半是煽情半是鼓动,搅得我全身热血沸腾。我意识到,从今天开始,我正式进入刑事角色!
我回到单位上班后,听侦查员说,那次行动山里雾浓视线很不好,信号也中断了,他们沿着梁英的足迹和标记,费了半天劲才摸到接头地点,那些标记是路边折断的金樱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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