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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的沈园「沈墨」


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街,街道两边堆满了白色的垃圾,白色垃圾里有许多墨绿色的西瓜皮在放光。几家临街的小饭馆门口悬挂的彩色黏蝇纸在风雨中招展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袒胸露背地倚在门边,嘴里叼着香烟,满脸都是无聊的表情。这情景使他恍惚回到了她的那个小城。他惊问:“伙计,这是到了哪里了?”

司机不回答,车内雾气弥漫,雨刷器紧张地工作者,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单调声响。

“你这是往哪里开?”他不由地惊呼起来。

司机恼怒地说:“你吵什么?不是去圆明园吗?”

“去圆明园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不走这里走哪里?”司机减缓了车速,冷冷地说,“你给我指一条路吧,往哪里走?”

“我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但我感觉着不应该这样走。”他将态度缓和下来,说,“你们干这行的,当然比我路熟。”

“知道吗?”司机轻蔑地说,“我给你们抄了近路,起码少跑了三公里。”

“谢谢。”他连忙说。

“我原本是想收车回家睡觉的,”司机说,“这样的大雨天,谁还在外边跑?我是可怜你们......”

“谢谢,谢谢!”他说。

“我不黑你们,”司机说,“多给十元吧,你们运气,碰上了我这样的好人,如果......你们如果嫌贵,现在也可以下车,我一分钱也不要。”

他看看车窗外昏暗的天地,说:“兄弟,不就是十元钱吗?”

车子冲出小街,拐上了一条更为荒僻的土路。路上已经积存了很深的浊水,车子在积水中发疯般地冲刺着,溅起的雨水泼洒到路两边湿漉漉的树干上。司机低声咒骂着,不知是骂路还是骂人。他憋住火不敢吭气,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

车子从土路上挣扎出来,上了明亮的水泥路。司机又骂了一声,然后猛一拐弯,就将车停在了一座敞开的大门前。

“到了吗?”他问。

“这是小门,进去不远就是西洋景,”司机说,“我知道你们主要是想看西洋景。”

他看看计价器上打出来的数字,又加上了十元,从铁丝格子里递过去。

“我可是没有发票。”司机说。

他没有理睬他,推开车门钻到外边。他等待着她从这边钻出来,但她却从那边钻出去了。

司机掉转车头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后他感到对这个司机不但没有恶感,反而有些许好感。

雨还在下,路边的树木叶片鲜明,干净得可爱。她站在雨里,面色苍白,目光迷离。他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说:“亲爱的,走吧,前面就是你的沈园。”

她顺从地跟着他进入了园门。道路两侧的商亭里,小贩们热情地叫卖着:“雨伞,雨伞,最漂亮最结实的雨伞......”

他走近一个商亭,买了两把伞,一把红色的,一把黑色的。然后他到售票处买了两张票。售票员生着一张粉团般的大脸,两道眉毛纹得像两条绿色的菜虫子。

他问:“你们这里几点关门?”

“这里永远不关门!”粉团大脸说。

他们举着雨伞走进圆明园。他举着黑伞走在前面,她举着红伞随在后边。雨点抽打着伞布,发出瓞瓞的响声。有三五成群或是成双成对的游人从他们对面走过来。有的举着花花绿绿的伞缓缓地走,有的没举伞,在雨中仓皇地奔跑。

“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有病......”话一出口他就感到非常后悔,于是就赶紧地说,”不过确实非常有意思,如果不是下这样的大雨,这里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的。”

他很想说一句,“今天的圆明园属于我们俩”,但又是话到嘴边憋了回去。他们沿着弯曲但明净如镜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池塘里,生长着许多半大的荷叶与蒲草,几只蛤蟆在水边蹦跳着。

“太好了!”他兴奋地叫起来,“如果再有一头在塘边吃草的水牛,如果再有一群在塘里游动的白鹅,那就更妙了。”他亲切地看着她的苍白的脸,感动地说,”你的感觉从来就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圆明园。”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我的沈园。”

“不,这就是你的沈园,”他感到自己像在一出戏里表演一样,用含义深长的腔调说,“当然,这里也是我的沈园,是我们的沈园。”

“你还会有沈园?”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无比,刺得他几乎无地自容,她摇摇头,说,“沈园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要来抢我的沈园。”

他感到刚刚兴奋起来的顿时突然变得沮丧无比,眼前的景色也变得索然无趣。

“你踩死它们了!”她突然惊叫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往路边一跳,她用更加凄厉的声音喊叫着:“你踩死它们了!”

他低头看到,路面上蹦跳著成群结队的小蛤蟆。它们只有黄豆粒般大小,但四肢齐全,十分袖珍。在他走过来的地方,无数被踩扁了的小蛤蟆的尸体鲜明地标出了他的脚印。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弄着那些蛤蟆尸体。她的手指泛白,指甲灰暗,指甲缝里满是污垢。一丝厌恶之情从他的心底像沉渣一样泛起,于是他就用嘲讽的腔调说:“小姐,你踩死的并不比我少,是的,你踩死的不比我少。尽管我的脚比你的脚大,但你的步子比我小,因此你不比我踩死的少。”

她站起来,喃喃自语着,”是的,我不比你踩死的少......”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蛤蟆,蛤蟆,你们为什么这样小......”然后她就泪眼婆娑了。

“行了,小姐,”他心中厌恶,却用玩笑的口吻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呢!”

她用汪汪的泪眼盯着他说:“它们这样小,但它们的胳膊和腿都长全了呀!”

“再全不也是蛤蟆吗?”他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她将雨伞扔在地上,用另一只手努力地剥着他的手。

“为了几只蛤蟆,我们总不能在这里过夜吧?”他松开她的手,忿忿地说,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他无法强制她踩着蛤蟆前进,他收起雨伞,脱下衬衣,提在手里抡动着,驱赶着地上那些令他厌恶无比的东西。小蛤蟆四散奔逃着,终于闪开了一线干净的道路。他拉着她,说,“赶快走!”

他们终于站在了废墟前面了。雨基本上停止了,天色也略显清明。他们收了雨伞,爬上了一块曾经被工匠们精雕细琢过的巨石。他将衬衣用力地拧了拧,抖了抖,穿到身上。他不无夸张地打了一个喷嚏,期望能引起她的关切,但她对此毫无反应。他自我解嘲地摇摇头,然后就像所有的登高望远的人一样,努力扩展开胸膛,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心情如雨后的天空一样,渐渐变得晴朗起来。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太好了,他想说,但没有说。偌大的园子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的确有点像个奇迹。他用很好的心情观看着前面的废墟。它们是那样的著名,是那样的深入人心,它们出现在多少人的镜头里,出现在多少人的诗句里,但现在它们是这样平凡。它们默默无言,但似乎又在倾吐着千言万语,它们是沉默的石头巨人。在废墟的前面,二百年前的喷水池里,现在生长着茂盛的水草,菖蒲和芦苇,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从石头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

他们相互援着手,爬上了一块更高更大的石头,清凉的风吹过来,身上黏湿的衣服渐渐干爽,她的黑裙的裙角在微风中开始飘动。他用手抚摸着被雨水冲洗得十分洁净的石头,鼻子嗅到了一股清冷的气息。他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似地说:“你闻闻,石头的气味。”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那根曾经支撑过高大建筑的圆柱,看样子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话。她的目光似乎要穿透石头的表面,深入探究里边的内容。这时他看到了她双鬓花白的头发。不由地从心底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他伸手捏下了她肩头上的一根落发,感慨地说:“光阴似箭,一转眼之间,我们就老了。”

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刻在石头上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变?”

“石头本身也会变,”他说,“所谓的海枯石烂不变心,那不过是个美好的幻想。”

“但是在沈园里,一切都不会变。”她的目光还是死盯着石头,好像是在跟石头对话,而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听众。但他还是积极地响应着她的话,大声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永恒的东西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譬如这座名园,二百年前,当清朝皇帝建筑它时,大概不会想到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废墟,当年皇上和他的嫔妃们寻欢作乐的大厅里的大理石地面,也许现在变成了老百姓猪圈里的垫底石......”

他自己也感到了这些话枯燥无味,与废话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也知道,她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于是他就停止了演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浸湿的烟,从中选出一根比较干燥的,打火点燃。

两只喜鹊追逐着从他们头上飞过去,落在远处的树梢上,喳喳地噪叫着。他想说:鸟儿是多么自由啊,但还是依从了自己的习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这时,从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她的暗淡的眼睛里也同时放出了光彩。他惊讶地看着她,接着就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艳丽的彩虹。她像个孩子似地跳起来,大声地喊叫着:“看那,看那!”

她的愉快马上就感染了他,横亘天际的虹桥使他暂时忘记了暗淡的现实生活,沉浸在孩童般的愉悦中。他们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贴近了,他们的目光亲切地交流着,没有躲闪和回避,没有犹豫和动摇,他们的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一起,他们的身体同样十分自然地拥抱在一起,然后他就吻了她。

当他从她的嘴里嗅到一股浓浓的淤泥味道时,天际的美丽彩虹已经消失了。废墟里一片苍茫,横倒竖卧的石头上泛起青紫的光芒,显示出许多庄严和狞厉。水草中的虫鸣响成一片,远处传来鹅的嘹戾叫声。他无意中瞥见了她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七点。他惊慌地说:“糟糕,你的车是八点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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