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很特殊,傍晚的公路边人声嘈杂,不像往日那么宁静。
他稳稳当当地坐在电线杆的顶端,就像对面电线上的那只血鸟一样悠闲。电线杆顶端的截面不过碗口那么粗,但他却坐得比在沙发上还要舒服。这应该是他一生中都未曾经历过的轻松时刻,不但肚子不再胀疼了,而且浑身还轻飘飘的,说不出的惬意。
隔着十几米宽的公路,那只血鸟用一双阴鸷的红眼睛盯着他。这是一只罕见的大鸟,长着一张人脸,浑身的羽毛像血一样妖艳,有鹰隼一样的爪和喙,弯曲、尖锐,闪着尖刀的锋芒。
电线杆有三层楼那么高。他能看见远处村庄上空暗红的炊烟,也能看见村庄后面一大片暗红的庄稼地。庄稼已经收完,有三头牛在地里昂头站着,不吃草,脑袋冲着将要落山的太阳,身上也是暗红的颜色。他惊喜地发现,这一刻所有的景物在他眼里都是那么的清晰。他甚至看到了牛肚子上趴着的一只红眼瞎蠓,刚喝饱牛血,一失足掉到了尘土里。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又大又红,像是天空的伤口,可以看见里面殷红的血肉。两只麻雀从远处的村庄扑棱着翅膀向他飞来,穿过他的胸膛和肚子,停在了他身旁的一根电线上,歪着脑袋梳理着暗红的羽毛。
在夕阳里,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就如马路中间那一大滩快要凝固的血。
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围成了一个大圈子,像在马路上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沸腾着,翻着兴奋的水花。人们都抻长了脖子向圈里看,像一群饥饿的人在等待着锅里煮着的肥肉。一个满脸污垢的孩子转着圈子,可人挤人如一堵墙,连风都无法穿过。他被肉香诱惑着,急得直搓手,不得已趴在了地上,像小狗崽一样,从大人的腿间钻了进去。他笑了笑,这群人他认识不少,多数都是和他一个村庄的。就连刚才钻进去的那个孩子他都熟悉,是前街李锁柱的老儿子,特别淘气。
一直还没见儿子宝利的影,难道他还没得到信?他有些着急,又向圈里看去。一个人用极度夸张的姿势躺在路面上,身体扭曲着;脑袋塌了一块,耳朵下的路面上沾着一坨白色的浆体,像吃剩下的豆腐脑;一条胳膊显然是贴着肩膀断了,扭到身后;身旁是一大滩暗红的血液,已经快要凝固了,表面覆着一层闪着蓝光的薄膜,几十只绿豆蝇子在上面嗡嗡地乱飞。怎么没把肚子撞开花?他有些失望,要不就能看看肝上是不是有瘤子了,如果有,就证明真是肝癌,要是没有,兴许就是别的啥病。
圈外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村庄里奔来。这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没有人愿意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村庄太过沉闷,就像村庄南面臭水沟里的死水一样,早应该丢进一块大石头激荡一下了。他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为这壮举。
一个老女人挤了进去。他一愣,身子一晃,险些跌下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土根娘。
土根娘走到尸体旁,蹲下来,盯着那张变了形的脸细瞅,又伸手赶走了两只趴在上面的苍蝇。看了一会,她摘下了围在脑袋上的灰色头巾,抖去上面的灰尘和草末,轻轻地盖在了那张脸上,然后两手拄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站得十分吃力,似乎那张脸对她施加了莫大的引力。站直了身子,她掉头往外走。人群自动给她闪出了一条通道,被挡住的风乘机钻了进去,掀动着头巾的一角。
他坐在高处,看见她吃力地向远处走,马路仿佛铺满了棉花,她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地陷下去。她半灰半白的头发在夕阳下像一簇火苗,随着晚风飘舞,而她就像一根瘦弱的火柴杆。也许是因为没了头巾,灰尘迷了她的眼,她每走两步就会抬手向面上抹一下。
他的心揪在了一起,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酸溜溜的。两粒浑浊的老泪飘了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在了如血的暮色里。对面那只血鸟扇了一下翅膀,作势欲飞,却又收了回来,歪着脑袋,继续盯着他。
(二)
他扛着一把铁锨从南山回来,正午的阳光罩在身上,像给他穿了一件肥厚的棉袄。细密的汗珠子被挤出来,一颗挨着一颗,镶在他额头上的皱纹里。肋下胀痛得厉害,疼得他直不起腰。他低着头,看到一双脚在尘土里拖拖拉拉地向前移动,越瞧越陌生,总怀疑那是另一个人的。
忽然又有一双脚出现在了他的眼里。他吓了一跳,猛抬头,眼前模模糊糊地立着一个人影,细看,是土根娘。
“我老远就看见你走过来,头不抬眼不睁的,掉了魂?”她退后一步,像是怕吓到他。
“你咋在这?”他心有余悸,感觉胸膛里像揣了只蛤蟆,正在下上左右不安分地乱跳。
“你去给嫂子上坟去了吧?今个正好是周年。”她没有回答他,倒反问起他来。
“嗯。”他说,眼睛不敢看向她。
“嫂子这辈子没少受苦,现在也算是把苦吃到头了。”她依旧站在那,他没法向前走,不得不像一根橛子一样楔在了土里。
他不说话,老婆桂芝的影子在眼前晃。桂芝命比黄连还苦,跟着自己确实没少受罪。
那年他二十三岁,原本和土根娘已经私定了终身,但土根娘的爹却死活不同意,原因是他家穷得叮当响,怕闺女跟了他受罪。他后来就娶了桂芝,而倔强的土根娘却一直未婚,直到三十多了,才草草地嫁给了土根爹。
桂芝是个孤儿,三岁时爹娘就都被煤烟子呛死了。她先是跟着守了大半辈子寡的奶奶过,后来奶奶死了,又跟着老叔过。在老叔家的时候,她经常受到虐待,吃不像吃,穿不像穿,好歹长到了二十,就被她老叔老婶当做包袱扔给了他,换回去了两麻袋小麦。娶桂芝的第二年就遇到了灾年,他俩吃糠咽菜,勉强活了过来。那一年桂芝瘦得像一张纸,却又怀了孕,转年就生下了儿子保利。生完保利,桂芝只剩了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轻得像一缕烟,似乎随时都会飘走。再后来熬过了灾年,但他们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好到哪去。
前几年,桂芝忽然就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使不出一丁点劲,到后来竟然瘫在了炕上,吃一口饭吐半口饭,喝一口水吐半口水。他背着她四处寻医问药,偏方吃了几箩筐,但病情却依旧不见好转。去年五月节刚过,眼瞅着桂芝就不行了,一连几天水米不打牙,尽说胡话。到最后一天,她忽然就清醒了,想要喝一碗鸡蛋膏。他慌忙去做了一碗,但桂芝却只勉强吃了一小口,就再也吃不下了。他知道桂芝到了限,快死了,心里像灌了铅,一直往下沉。那天晚上,桂芝总觉得脚冷,说像是插在了冰窟窿里。他掉转了身子,把她的双脚抱在了怀里。她轻声说:“我要死了。”他不吭声。她又说:“我倒不担心保利,虽然他过得紧巴,还受媳妇的气,可我也知道你帮不上他啥。”他还不吭声,眼泪在眼圈里转。她歇了一会,又说:“我就担心你,你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怕你以后一个人不好过。”他说:“我能过,你别操心了。”她接着说:“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和土根娘好,土根爹都死了十年了,她一直没找,估摸着是在等你。”她歇了一会,又接着说:“等我死了,你就和她一块过吧,她能心疼你。”他没回答,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打湿了她的脚。但她感觉不到,一直说冷。那晚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脚,直到她整个身子都冰凉了也没撒手,而是一直抱到天明。
想到这里,他鼻子有些发酸,假装掉头去看远处一个白亮亮的土丘,同时伸手去拭额头上的汗珠,捎带着抹掉了眼角的两滴眼泪。土丘上盘旋着一只血红的大鸟,忽高忽低,像一簇火苗在土丘上跳舞。
“咋总跟着我?”擦完了泪,他暗自嘀咕了一声。
“你说啥?”土根娘问。
他用下巴向远处的土丘比了比,可血鸟已经飞走了,那上面只有白亮亮的阳光,刺着他的眼睛。
“你这阵子瘦了不少,脸也焦黄的,可得小心着点。”她不再关心空旷的土丘,盯着他的脸瞅。
“没事,八成是前一阵子收地累的吧!”
“你还没想好?再等咱俩就真成棺材瓤子了。”土根娘又问。
他的两片嘴唇粘在了一起,上面布满了灰色的裂纹,像干旱的土地。等了好一会,他才费力地张开嘴:“怕是不成了。”
“咋?孩子不同意?”
他没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想说的话又粘又稠,卡在了嗓子眼里。又站了几秒,他从土里拔出脚,艰难地绕过了土根娘,慢慢地向前走。她站着没动,好久才转过身来,看见他已经走远了。阳光哗啦啦地向下淌,将埋在黄土下的苦味冲刷出来,飘了满天。他佝偻着身子,越走越小,慢慢地融进了一大片黄土中,像一粒尘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