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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神与花小说「瘟疫 小说」


序言

某某盆地中部龙泉山下有一个古老而又贫穷的懒龙村。

小山村四面环山,像一个聚宝盆。盆底有一条自西向东蜿蜒而延伸的长垄埂,听村里最高辈分的老村长白胡子严老太爷说,它像一条龙,不过是一条懒龙,所以,村民祖祖辈辈就在盆底的龙身上年复一年“背太阳过山”,可仍然只能勒紧肚皮过日子。

村子也因而得名“懒龙村”。这几年,山外县政府周边的村庄借助成渝高速公路穿境而过的区位优势大力发展经济,已经过上富裕的生活,新农村建设搞得如火如荼, 可懒龙村仍然没有多少动静。

倒是懒龙村的茶馆遍地开花,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起来,据说,这些茶馆其实就是赌馆,兼卖日用小商品。闲人们常常聚集在一起,直赌得天昏地暗,身陷铁窗,或家破人亡。

每到农闲时节,茶馆便天天爆满,众多茶客争先恐后光顾这块“风水宝地”,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打牌、喝酒,小孩子则在一边看热闹、做游戏,即使是农忙抢收播种季节也有一些好吃懒做的闲人或者无业地痞就座,是茶馆的老顾客,俗称“老客”。

茶馆里的“老客”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和青年男女,其中男人最多,女子较少,多是水性扬花的大姑娘、新媳妇,平时也能见到还未毕业或者刚毕业的中小学生来凑热闹。

奇怪,茶馆里里几乎没有赌博的老妇人。

据小村消息灵通人士、绰号“活喇叭”的严幺叔介绍,茶馆最普遍的赌博方法有六、七种,通常是中老年人玩老祖先遗传下来的“国粹”牌,俗名“尻尻”和“乱戳”两类,输嬴在二、三十元左右,相当于一个劳动力十余天的收入;青年人多玩麻将牌,每次输嬴在几十上百元不等,相当于一个劳动力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的收入,还有玩“马股”和“斗十四”牌的,方法各异,输嬴在百元左右。

喜好赌博的村民常常赌得身无分文,子女没有学费就辍学在家,没有钱买化肥农药就让地里的庄稼自生自灭,于是,收成差了,收入低了,生活更加困难,房屋倒了塌了,四壁漏风,自然,民风淳朴的懒龙村就免不了要出现偷鸡摸狗的事情……

1、 茶馆常客,快乐满天飞

十二年前,那时我还是一个学生呢。

我在离村子数千公里的京城里的一所重点师范大学读书。我学的是中文系的教育专业,心想毕业后回家乡为落后的农村教育干一番事业。

漫长的暑假里,我回到懒龙村,除了帮家里干点农活外,我爱到村西头河边上的村民“俱乐部”——绰号“天亮光”的老单身汉开的茶馆坐坐。“天亮光”就是茶客从夜里赌到天亮就输光的意思。乡村生活单调而枯燥,而这里却有无限的乐趣和刺激。

我每次刚到茶馆落座,茶老板就会热情满面地迎过来给我倒茶,而且决不肯收我的茶钱,这里的乡民、甚至地痞流氓也争着要替我付五毛一碗的茶钱,并连声问候“大学生好”,因为我是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走出龙泉山的红土地进城读书的“举人”,一个未来的深受村民敬仰“教书先生”。而“下等人”王傻儿就没有这些优待了,相反,茶馆老板总是给他无情的白眼和诅咒,乡民给他无限的嘲笑和愚弄,地痞流氓给他无尽的拳头和伤疤。

上个月,也就是我刚放暑假回村的那几天。

我们懒龙村以杀猪为生的老痞子严四伯就因为半斤酒钱的纠纷把傻儿揍得半死。

“大学生来了,口袋里揣着笔杆子来了。天老板,快给河娃子大学生倒茶哦——”王傻儿一眼瞧见我,拖着长长的破嗓门向我问候。因为他不识字,不会打牌,所以他总是端着一个茶水已经喝得发白的瓷碗,在麻将桌边闲得无聊地转悠。

“傻儿,你的脸怎么又挂彩了?”我一眼看见他红肿的血迹斑斑的黑脸,以为他又是喝醉酒撞上墙了。王傻儿年轻时人很勤快,又爱助人,抢着帮人抬杠、犁田、收禾,还自学了一套杀猪“绝活”,虽然常常是案板上被他捅了好几刀的肥猪一放手就满院乱跑,但他还是厚着脸皮不请自到主动帮人杀猪,且不收一分工钱,只要能讨到一大碗烧酒喝就行。帮我家杀猪时,每次都是母亲再三叮嘱我把醉如烂泥的傻儿搀扶回他的破茅房。后来,土地包产下户了。没人管束的光棍王傻儿便懒惰起来,成天在村子里东逛西荡。遇到人家置办喜宴时,他决不肯再主动帮忙挑水洗菜,给主厨打下手,却仍然厚着脸皮讨酒喝,而且还是每喝必醉,出尽洋相……

“绊、绊倒的……”傻儿听到我的问话后,满脸羞愧,躲开我的眼睛,朝门边溜去。

“事情是这样搞出来的。”“活喇叭”严幺叔便自告奋勇地讲起傻儿子的花边新闻来。

原来,几天前傻儿在茶馆角落的石桌上赊了半斤麻花馅饼喝酒,喝到半醉时他竟然端起酒碗摇摇晃晃到别人的牌桌边瞎指挥,虽然他一天书也没读过,斗大的字也不识一个,却喜欢充好汉替打牌的人“出谋划策”,还不时接过角落里几个老头闲聊的话题大谈特谈中央的国家大事,自顾自地说得唾液飞溅。于是,村里出了名的恶霸、绰号瘦猴子的赵宝气嫌傻儿喷在他脸上的唾沫脏,吆喝他滚蛋。

傻儿知趣地滚开了,但很快又阴错阳差摇到赵宝气的背后,扭过头来自言自语大谈当年“美国鬼子打朝鲜,飞机大炮轰啊轰啊……”

这下,输了钱的赵宝气火了,回身就飞起一脚朝傻儿的腹部踢去,未等傻儿回过神来,又一个直拳砸在他的眼窝上。

傻儿顿时被砸成了熊猫,却也叫喊着冲上去还击,可多年酗酒,酒精已经快摧毁他原本矮壮而硬朗的身子,况且又处在半醉半醒的迷糊中,自然被猴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倦缩在墙角痛苦地嗷嗷豪叫……

众人深知赵宝气人虽长得瘦小如猴,却有在输了钱时敢拿刀砍人的霸气,不敢上前劝阻,如鸟兽散……

“你娃娃猴子,没人没样的还出手打人,打人就没有道理!”傻儿硬撑着站起来,要上前评理。

“狗日的傻东西,老子还想砸死你呢!”蛮横的赵宝气突然将桌上的茶碗朝傻儿迎面狠狠摔去。

傻儿顿时瘫倒在地,满脸开花,鲜血直流……

在自家的破茅房昏睡了三天后,王傻儿竟然像村口老槐树上的常青藤一样顽强地站了起来,又回到村东头天亮光的茶馆,他满脸的憨笑告诉乡民他已经健忘了三天前的铁拳。于是,他依旧在茶馆赊上一碟花生米和着老白酒慢慢品味,依旧半斤酒下肚就脸红脖子粗胡言乱语,大谈国家大事。

这时,茶客们因为有了傻儿子而特别快乐。

巫三娘的大媳妇小辣子首先老生常谈,又开始了关于傻儿那个说了几十年还没有说完的话题,取笑傻儿被那个外省叫花女甩了,夜里只能一个人抱着枕头睡觉。据说30年前的“文革”年代里,有一个从河南逃荒来的叫花女在村子里讨饭,村人极力怂恿傻儿把叫花女拣回家过了一夜,然后,这一直就成了村人取笑傻儿的话柄……

“傻儿啊,这么多年来,你连女人的半个手指头都没有摸过,更不用说沾上一点女人身上的腥味了,你真是算白活一世了,简直连圈里的走猪都不如,呸!你还说自己的老汉打过美国鬼子,真丢人啊——”已经退位的老村长白胡子严老太爷嘲笑道。

“老太爷,你说我连猪都不如,你是冤枉我!听我娘讲我家祖上还出了一个在衙门里吃干饭的县太爷呢,我家祖先有好多好多的银圆,我们这个破村子里我想找谁睡觉谁就得跟我睡觉啊。老爷子,你说我连女人的手指头都没有摸过,哎呀,我只是不想跟女人睡觉啊——”傻儿似受了委屈,自欺欺人地争辩道。

“瓜娃子,你就别吹牛了,你满身臭气连老公猪都不如的人,也想跟女人睡觉?等下辈子重新投胎吧。哈哈哈——”猴子赵宝气接过话头大笑,放下手中的麻将牌,他忘记了几天前和傻儿之间的仇恨。

“我、我,你猴子赵宝气子真是门缝里瞧人,把我看扁了。上个月国家给了我们残疾人每人补助300元,老子现在有的是钱,想和谁睡觉就和谁睡觉,哼——就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大美人李六妹我也看不上眼了。”傻儿从怀里掏出一张油晃晃的百元红色大钞,眯缝着小眼睛朝钞票直喷酒气,得意忘形。

“啪——啪——”

突然,傻儿的老脸被一双红色的火箭头皮鞋狠狠抽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狗傻儿,死傻儿,你敢侮辱你的姑奶奶,老子打死你!”傻儿吹牛的大话中提到的李六妹正好在隔壁的茶房打牌,闻言勃然大怒。

十年前,这个村里的第一大美人到深圳打工,在那个繁华的国际大都市里看花了眼睛,回村后就发誓此生非百万富翁不嫁,可穷山沟哪里有半点富翁的影子,于是,心高气敖的李六妹熬到三十出头还没有找到如意郎君,心里早憋了一肚子闷气。今天连下等人傻儿子也口出狂言,不将她放在眼里,这怎能不让她蒙羞受辱而火冒三丈?她从隔壁冲进来,脱下脚上的皮鞋就朝傻儿劈头盖脸一阵好打。

“你,你,一个女人也敢打我?”粘粘的鲜血顺着傻儿脸颊流到嘴角,血腥味让他的酒醒了大半,他回过神来,握紧了拳头,准备还击。

“姑奶奶打的就是你!你喝一泡尿照一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真不知天高地厚!呸、呸、呸!要是我的表弟河娃子大学生,英俊潇洒,看在他今后要留在城市当大官发横财的份上,即使他现在没有钱我倒还可以考虑他做我的白马王子,可你下等人王傻儿是什么东西,猪狗不如的人渣!”李六妹美丽的苹果脸因为愤怒和羞愧而严重扭曲,一边咬牙切齿痛骂,一边舞动手中的皮鞋,朝傻儿的脑袋、脸膛、脖子发泄她的情绪。

听到美女突然说起我够格做她的白马王子,我羞红了脸。她也太大胆了,敢当众说出这些尴尬的事来。我想避开,免得村民又转而拿我做笑料。

“大学生,你朝哪里走?人家大美女看上你哪,你怎么不去挽住她的手腕压马路呢?”快嘴的小辣子大笑,过来拉我的手,“你去呀,去追她呀——”

“她是我的远房表姐,你们不要取笑。”我走得更快了。

“表姐怎么了?可以亲上加亲呀——”

“唉,书读多了,迂腐了吧,就懂不得男女之间的快活事了。今后要是你当了老师,怎么去教你的学生呢?你教出来的学生怕终生也讨不到老婆了啊。”

“无稽之谈!”

“算了,别说河娃子大学生,他不像我们粗人什么脏话、私房都敢说出口。”严幺说站出来替我打圆场。

我怕再生出什么尴尬事来,成为他们取笑的靶子,忙挤出人群外,站在屋檐下做好随时逃走的准备。

傻儿用双手抚住被打得满是疙瘩的脑袋,朝墙角躲去。

“姑奶奶打死你,免得你活在人世上白白消耗国家的救济款。”李六妹一边追上打,一边叫骂。

“再打,老子要揍你罗!”傻儿终于被激怒了,回身高高扬起拳头。

“傻儿,你一个大男人咋会打小女人呢?你还要不要你的老脸哦——”茶馆老板天亮光责备道。

众人附和茶老板,齐声谴责王傻儿。

“对啊,好、好、好男不跟女斗,好男不跟女斗——”傻儿马上缩回扬在半空中的拳头,嘴里念念有词。他一边用手护着头脸,一边聪明地朝门口溜去……

“没有吃到狐狸肉倒惹了一身骚,哈、哈、哈——”

人群大笑,欢快极了。刚才还是一片惊呼、混乱、紧张、恐怖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空气里充满轻松而快乐的味道。

“大学生表弟,吓着你了吧,你是文化人,你评评道理,傻儿好瓜哟,当众羞辱我,要吃我的欺头,是他没有道理活该挨打吧?”大美女过来拉我,要我表态。

“也许吧。”我却避开,厌恶那些打斗的场面,要回家看书去了。

“你狗东西傻儿,把我的表弟都吓着了,你跟我站住,老子找人打死你!”大美女扬起小拳头,恨恨地冲已经退避到门口的“缩头乌龟”王傻儿叫嚷道。

“好男不跟女斗,好男不跟女斗——”傻儿再退几步,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茂密的竹林里……

两天后。

把自己关在茅屋里躲了一阵子的王傻儿耐不住寂寞,又悄然出现在老单身汉天亮光的土茶馆里,他的脸上堆满了憨厚而乐观的笑容,只是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膛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疤。

“仅仅几天时间里,就挨了两次白打。”隔壁王大娘叹息道。她是看着傻儿长大的,可怜无娘无爹的傻儿。

我的心头很愤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四下扫视,只见麻将桌上赌技精湛、瘦猴般的茶馆霸王赵宝气嘴里叼着劣质香烟,面色冷酷,凶神恶煞谈;隔桌夹杂在男人堆里、自称懒龙村第一大美人李六妹樱桃小嘴涂满口红,冷冰冰的脸盘美丽“冻”人;惟有傻儿手捧滚烫的茶碗,满脸堆笑,不时在旁边点评一下其实并不懂的麻将招式……

“河大学生,你打牌吗?我已经给你约好了退休老工人、铁匠铺老板、汽车司机,你们几个有身份的人一起打牌——”茶馆老板恭恭敬敬奉上他特意擦了又擦的茶碗。

“谢谢。今天我家有点事,失陪了。”我婉言谢绝。我一个还没有工作的大学生,没有赌资,而且家教极严,一向对赌博深恶痛绝。我的眼前晃动老茶客们粗拙的化纤布衬衣、脚上断了半截的拖鞋、参次凌乱的胡子、黝黑憨厚的脸膛、敞开的毛茸茸的胸啊,还有年轻女人鲜艳的口红、飘逸的黄发。

最后,我的眼睛定格在茶馆角落里的石头桌子边那几个正踮起脚尖模仿大人砌麻将牌的小孩,他们憨态可掬,正将大人们出牌的一招一式,甚至喜怒哀乐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唉,我长叹一声,朝茶馆外走去。

一个星期的午饭后,天气格外闷热。

我又来到村口的茶馆乘凉。

时间尚早,牌桌还没有铺开。茶客们正围在茶桌边天南海北瞎吹。见我到场后,几个不会打牌的太婆、小孩就叫嚷着要我给他们讲故事。我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平时喜欢舞文弄墨,现在成了茶馆清闲时免费的“说书人”。我给他们讲过很多动听的民间故事,深受大家的喜欢。

故事开讲前,吴婆婆跑回家里拿来她家的土特产,什么橙子、梨子、苹果的一下子削了好几个,摆在小凳子上恭候我,以便我说书时累了解渴。

我没有推辞。

我给大家讲一个《懒蛇村李傻儿的故事》,我的故事讲得娓娓动听,老人和小孩听得如痴醉……

故事讲完了,我站了起来。

众人拍掌叫好。

“大学生哥哥,你讲的那个李傻儿怎么有点像我们村的王傻儿呢?”一个小学生突然问道。

茶馆安静极了。

“难道李傻儿就是王傻儿?难道我们就是河娃子讲的故事中那些取笑、捉弄李傻儿、没有一点同情心的无聊人?”早年在县城里读过几年国学的赖文才老人严肃地沉吟道。

众茶客看看我,又瞄瞄屋角正哼着小曲儿独自喝闷酒的王傻儿,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满堂大笑,“李傻儿就王傻儿!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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