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那,每年年底,各地的道士会聚集在一起(某一家),举行“坐坛”(音译)法事,称之为“坐黑坛”。法事的目的就是为没有后人或其他一些原因不能投胎(或升仙)的孤魂野鬼超度。
农耕时代,人们的活动范围较小,许多行业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渊源。道士这行业更加特殊,也许一个县,甚至半个市的道士,其实都源自某一流派甚至是某位师傅。
以前能开门收徒的师傅,绝对是要有大本事的,但教徒弟很少会倾囊相授。多是每个徒弟教一部分,教的内容也不尽相同。徒弟出师以后,各回原籍开山成派。和许多行业(说行业也许不大合适)一样,道士收徒比较严格——他们生存绝大部分靠做法事,徒弟多了,不光徒弟没饭吃,可能连师父的饭碗也抢了。因而某一区域,能主持法事的总是只有一两位的。因而多是一脉相承。
因为每个地方的开山鼻祖得到师父的所传都不全,大家学的也各有侧重,所以流派众多。因而,同行之间的交流就非常有必要。“坐黑坛”既是行善,更是一次技艺的切磋。有时候,也是一次同行之间争夺“正统”的比试。
一
作为道士,李道士在我们那一片享有比较高的声誉,因为他的祖先是我们那一个很大区域的开山鼻祖——至于他的祖先师从何人,就不得而知了。也就是说,他继承了“正统”。这并不是说李道士祖上代代都是做道士。道士这一行业很多东西,也需要“祷告”仪式,只有师傅认可了,才具有法力。师傅在“祷告”的时候,都会要求徒弟发誓,若是日后师傅的子孙有想学这一行的,徒弟必须把师傅所教的,全部教给师傅的子孙,不能保留。我们那叫这为“赌誓愿”,是非常严肃的事情。因而,“坐黑坛”李道士年年都坐首席。
这一年,李道士对周说:“某某,我日子不长了,快要去吃土了。今年你就准备两桌饭吧!”李道士之所以要把“坐黑坛”放在周家举行,目的非常明显:一是告诉同门,周是自己的徒弟,大家要认可。二是暗示同门,如果自己死了,有什么以前别人不能解决,而他解决了的问题,可以找周。周自然精心准备。
到了这一天,各地的道士纷纷赶来,一共有十几个。李道士却借故不来吃饭——据说这是道士的规矩。吃完饭,大家不约而同的穿起道袍,拿出家什。道士不光要懂念经法术,对音乐素养要求也挺高的——锣、鼓、唢呐、笛子、罄之类都要精通。
这时候问题来了——以往都是李道士坐首席负责念经,其余的人负责乐器或仪式其他部分。李道士没出席,大家都谦让起来。大家为什么会谦让呢?虽然坐首席是道士的很高的荣誉,但是,如果你功力不深,不能服众,其他的人就会给你出难题,轻的让你下不来台,重的,要是别人下狠手,可能会丧命(讲述者这么说的)。大家虽为同行,但彼此并不知对方到底学了多少东西,不敢贸然托大。最后,有一个道士提议:既然周是李道士的徒弟,应该由周来坐坛。
周这个人豪爽,不知道其中的门道。看大家推来拖去,谦让了一下,就大大咧咧坐了上去。
仪式一开始,大家敲的敲,吹的吹,打的打,好不热闹。据讲述人讲,这“坐黑坛”是道士行当里最难的一种,因为要超度的这些孤魂野鬼,生前要么是大恶,要么大苦之,没有真本事,超度不成,反而会和鬼结下怨恨,会遭报复——这也是大家都不愿贸然坐首席的最主要原因。刚开始,一切都还正常。但不久后,周渐渐发现自己头越来越晕,几乎不能念下去了。可下面这些道士,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也许是他们想试试周的道艺,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周念经的速度也需要不断加快(念的速度要和乐器节奏一致)。周这人比较刚直,用我们那的话就是喜欢“讲蛮劲”,不服输。他强打起精神,勉强跟上节奏。又过了一会,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只要一不留神,便会把晚上吃的喷出来,精神根本无法集中,仿佛中了魔咒,只能机械地吐出一些字了。下面的乐器节奏仍是越来越快,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根本无法开口了,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这才清醒了一点,意识到是自己托大了,打算下台服软。这时,李道士推门而入,一手扶着周,嘴里接着周念的念了起来,语速非常快。这一下可苦了下面吹唢呐和笛子的人——要是吹的人跟不上念的人,说明他功力不够,这在同行面前是很丢脸的。周道士念了一阵,下面吹唢呐的已经脸色酱紫,不得不挥手示意停下来,尴尬地笑笑说:“这吃不消,吃筒烟再说!”这意思就是:我道艺没到家,我服输了。李道士这才笑着对吹唢呐的道士说:“刚才你吹得滴滴响,现在也上不来气了吧!”说来也奇怪,音乐一停,周便轻松了起来,感觉一点事情没有。
法事做完,已是凌晨了。一群人又围在一起喝酒,吹唢呐的道士不停给李道士敬酒,反复说明,今天开始故意把节奏吹得快,并不是要害周(“害”这词其实不准确,在我们那的方言中,有一个词语在程度上介于“耍”和“害”之间,只是没法用普通话表述出来),只是想试试周的道艺。周也不计较,以前的人拜师学艺,谁不受些磨难?有些人学木匠,要帮师傅帮砍三年的柴,师傅才会允许徒弟开始用刨子呢!总之,一切又都在欢乐中结束了。
这种道士之间为善事而集会切磋的事,现在已经没有了。一是因为经历了某些特殊历史时期,这一职业已经衰微。二是现在我们那很多道士,已经没有什么真实的本事,认识几个字,跟着别人念念经就敢独立门户去敛财。三是已经没有了农耕时代的淳朴思想,一生专注于某一件事情,并不断精益求精。在我眼中,这也算一件遗憾的事情。
二
在没有“打工”这个名词前,我们那农民比较重要的一个收入来源就是帮人扛木头——一般用来建房或做家具。
这年冬天,周道士和村里十几个人外出扛木头(现在已经不属于一个市了)。落脚的地方是在一个宗族观念很强的村里。东家在那地方属于“杂姓”,处处受大姓的压制。他家的林地,是被大姓家几兄弟家的山林包围。因两家女人之间有点鸡毛蒜皮的矛盾,这家几兄弟就联合起来,不准东家从他们山林中经过。因而,东家只能花大钱请人把木头运到山顶,再绕道运回家。
价钱谈好后,刚开始,周道士他们还规规矩矩把木头往山顶运。五六天后,有人图方便,直接把木头从山腰滚到山脚,工作量一下子减少了五分之四。于是大家纷纷效仿。他们这也是存在侥幸心理:你们两家不和,没道理为难我们这些做苦力的啊!再说,都是山里人,谁能不求个人?不可能做这么绝吧!
谁知大姓这几兄弟中,有两个极其蛮横,就是本宗族的,也会欺凌,何况东家这“杂姓”小户人家。这下找到借口,几兄弟纠集一伙本家,拿了土铳,一下子把周道士这一群人的刀啊斧头啊全部收了,已经运下的木头全部没收,并扬言要赔款——理由就是周道士他们往山下滚木头砸死了他家的树木。这理由在山区来说,是极其没道理的。不过农村的事情就这样,特别是涉及宗族方面,就是政府出面都不是很好解决。
东家怕引火上身,因而不敢出面,只是逼着周道士他们出面去协商,而大姓兄弟一定要把东家逼出来,因而根本不和周道士他们谈。这样一来,周道士他们这些做苦力的陷入了极其尴尬地境地。
做苦力的这些人,慑于大姓兄弟的势力,打算收了东西偷偷溜回家。当然,只要能顺利回家,大姓兄弟自然不敢找上门,这就是所谓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工钱拿不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自认倒霉吧。
于是大家表面装作要继续和大姓兄弟协调的样子,暗中慢慢收拾东西,准备半夜开溜。
周道士趁机和另外一个人在这村中闲逛(也算旅游,距离我们那很远,人情风俗和我们那有点不一样)。
走了小半天,走到一户人家屋前,停住了,细细观察了一番,问了一个老乡:“老兄,这是哪家的房子!”这老乡和东家关系比较近,就笑笑说:“就是那几兄弟的老大家!”周道士听了,显得有些高兴,连忙悄悄对同伴说:“你快回去,要他们(一起扛木头的)不要收东西,晚上也不要做饭。”同伴将信将疑地就回去了。
周道士于是故意绕着房子慢慢走来走去。男主人(几兄弟中的老大,他没怎么参与这件事)觉得奇怪,就说:“老兄,你在这看什么?”周道士回答:“我在这卖苦力,没事出来耍耍,想到你屋里讨口水喝。”
这几兄弟要整的是东家,和做事的人也没什么过节,于是招呼进去泡茶。
因为不熟,所以也没什么话说。周道士喝了两口茶,挑起话来:“老兄,我看你家里是红红火火,就是有点小毛病,有人身上不是蛮安乐啊!”主人一下子警觉起来了,说:“没有啊,我一家人吃了就睡,没什么不安乐啊!”周道士听了,笑笑:“老兄,算我多嘴多舌,多谢你的茶水。”说完就要走。
男主人家其实有难言之隐,他的大女儿,两个月前参加了一个葬礼,回来后成天昏昏欲睡,东西一吃进去就吐,人却越来越瘦,家里人都以为他怀孕了。以前未婚先孕是极其丢脸的事情,所以不敢对外声张。只是说病了。
“这位师傅,你说我屋里有谁不安乐呢?”男主人试探地问。
“哪个我不晓得,只晓得有人带了东西进屋,吃东西进不得进,出不得出,睡觉也睡不着,半夜里喊冷。”周道士说。
男主人一下子被镇住了,连忙拉着周道士的手说:“这真要求师傅施一下手!”
周道士面露难色地说:“这事我一个人也搞不了,最少要十几个人!”男主人急切的问:“要什么样的人?我就去喊(叫)。”周道士说:“杂七杂八的人有什么用,这个要懂得阵法的才镇得住!”男主人连忙问哪有这样的人,周道士神秘地说:“我们出门在外,总会碰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多少会一点防身,就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出手?”男主人连忙哀求:“老兄,这次真要你帮个忙!”周道士装作为难地说:“我回去问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哟!我们这阵法,师傅祷告时交代过,没有一顿好酒肉招待,就没用。”男主人连忙答应去准备。
周道士回答住处,召集大家,吩咐晚上要怎么怎么做。扛树的都是穷苦人,一听有酒有肉,兴奋得不得了。
傍晚时分,周道士带着十几个人如约到这户人家——因为刀具被没收了,不知道是谁提议,一人手里那了根大木棒。也是受了这家兄弟的气,大家故意装得凶神恶煞——让别人以为他们都是身怀绝技的高人,只是不和你们计较罢了的样子。
一进门,周道士大喝一声:“伙计!这老兄屋里有点不顺遂,归位!”于是大家也跟着大喝一声,往各个门口立定。周道士在客厅又是唱又是念,足足有一个小时。最后,又大喝一声:“还不走!你慢半脚我就用五雷火煞烧死你!”然后,不等主人招呼,暗示同伴直接上桌开吃。主人还以为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觉得大开眼界。
酒足饭饱后,周道士拉着男主人的手说:“老兄,要是明日没起色,你来找我!”男主人连忙说:“师傅,要是好了,我还要送两桌酒席到你们那!”
这天晚上,这户人家的女儿就觉得很饿,一下子吃了几碗饭,也不吐了,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就要起来帮她母亲烧饭,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男主人非常激动,准备好酒菜抬到周道士他们落脚的地方。
因为大哥发话了,前面的问题自然就瞬间化解了,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据周道士讲,这家的女儿,实际上是中了煞气。所谓煞气,就是人生前的怨气,人一死,怨气就镇不住了,会消散出来游荡。参加葬礼的人,如果火焰山不高,最容易惹上。怨气本来就是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所以会从吃东西上表现出来。煞气这东西,有人挺挺就过去了,运道不好的人,真会丧命。会门道的人,念两句咒语就可以解除。其实他一进门就念了,也就是说一进门他就帮那女孩治好了。之所以搞得那么隆重,是因为不这样人们不会相信是他的功劳,当然同伙也就没有酒肉吃了。其实中草药也有类似,某些病,两三味药就可以,医生却往往开十几二十味,显得高深(也是怕别人偷学了)。
至于周道士如何一进门就能判断人家家里有煞气,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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