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平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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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晓吾
单位组织员工去对口帮扶的澄堰村开展走访慰问活动，病后刚上班不久的何芳不想参加。好朋友李苹有心想拉她一块去，可何芳总是摇头。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何芳对未来和人生产生了怀疑。何芳的病是突发性冠状动脉易损斑块破裂，心肌上一个针眼般大小的漏洞，让她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并且从此后成为了易损患者。庆幸的是送医抢救及时，从死神手中夺回了一条命。目前何芳的身体已无大碍，也没有什么不适感觉，但她仍然觉得死神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顶。她不敢大笑，不敢跑动和跳跃，一些稍显剧烈的活动，都可能会给她带来致命的后果。人生无常，不过是半年的时间，何芳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的开朗自信再也看不见了。
李苹说：“还是一起去吧，又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一起去看看，权当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了，我们前几次进村，你结对帮扶的那个小伙子问了好几次，还说想去医院看望你呢。”
何芳想起那个叫陈志的男孩子。以前和他交流时，他总喜欢喊她“何老师”，病了的这几个月，都是李苹代劳的。听李苹这样说，何芳笑笑，“你代我谢谢他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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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苹只得作罢。毕竟身体要紧，她也不敢强求。
何芳没想到，同事们从乡下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回来一大篓栀子花和一提兜小龙虾。都是她的最爱。油光碧绿的叶子中，一朵朵白中透青的栀子花，让人油然心生爱怜，特别是那清甜馥郁的香气，入脑入心，让人顿时神清气爽。还有那一只只青红色的小龙虾，生龙活虎的，在提兜里挥舞着大夹子，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佳品。何芳笑道：“早知道有花有小龙虾，我也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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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苹说：“后悔了吧？不过，花都有，小龙虾可不是人人都有，只你一个人的！”何芳看看大伙，可不，回来的一车人，手里只有栀子花，小龙虾就只这一提兜。
“专门给我买的吗？太谢谢了！”何芳有些受宠若惊。
“不是买的！”李苹神秘兮兮地说。“猜猜？”
“不是买的，莫非你们到澄堰给我钓的？”
“猜对了一半！”李苹说，“不是我们去钓的，是陈志，他昨晚听说扶贫工作队要来村里，一大早去澄堰钓的，专门让我们带回来，送给他亲爱的‘何老师’。”
“陈志！怎么可能？”何芳不敢相信，那样一个肌无力患者，能去澄堰钓小龙虾？
澄堰原本是一片不小的堰塘，天长日久慢慢淤塞了，去年扶贫工作组组织村民们清了淤，澄堰的水开始变清，堰塘里有些野生鱼虾，是澄堰村人款待贵客时的“保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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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芳还记得第一次去陈志家时的情景。那时正是初冬，陈志坐在门口的晒场上，缩在一个大圈椅子中，望着门前枯寂的蒿草发呆，透过蒿草枯黄的缝隙，远远的澄堰，忽闪着一抹潋滟的水光。
陈志的眼中却波光不兴，是一潭死水。父母撩起他的袖子和裤管，给扶贫工作队员们看他肿胀的关节、变形的骨骼。他无动于衷地任他们摆布，无意中抬头，碰上她痛惜的目光，男孩的脸上泛起一抹羞愧的潮红，低下头，推开母亲的手，将撸起来的袖管迅速放下来。
男孩子原本浓眉大眼，如果不是病痛在他脸上施展了腾挪大法，让他的五官扭曲与错位，他可以算是个帅小伙。何芳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病人，她在他的眼睛里窥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落寞与无望。她真的很疼惜这个男孩。她要求成为这家贫困户的结对帮扶责任人。
“你读过书吗？”第一次单独去走访时，她轻轻地问。
“算是读完了小学。”他母亲回答，“造业伢，怎么读书哟！”说着就撩起衣角擦着眼睛。
何芳说，“大妈，您去忙吧，我跟陈志单独聊一会。”陈志的母亲脸上挂着谦卑的笑，讪讪地走了。
“你读过书吗？”何芳再次问。
陈志抬起头，又低下，“读过，不多。”
“我下次给你带两本书来？”
“谢谢。”他仍旧低着头。
“你可以尝试着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
“什么叫有意义？”男孩抬头瞟了一眼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衰草。“我每天坐在这里，看天，看地，看蒿草返青，看蒿草枯黄，看得最远的，也就是那点点的澄堰。”
何芳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
男孩的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低下头。“哪是什么诗人，诗在远方，我寸步难行。”
“生活中也有诗，有时候，生活也可以被人过成诗，比如余秀华，比如周云蓬……”何芳顺口就说。
想起来，自己在一个贫困的残疾青年面前说这样的话确实有些矫情，但她当时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了，那时候的她，真是有些单纯的意气风发。
再次去时，单位给澄堰村的农家书屋配了一些书，还配了几台电脑。她给陈志带了几本书，有余秀华和周云蓬的诗集，还有一本电脑操作技术方面的书。有时候她也担心，自己带给他的书，会不会带给他一种错误虚妄的幻觉，让他将自己本来已经够惨的命运与诗歌这类虚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那岂不是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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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着这一提兜的小龙虾，她有些吃惊。她只能想象他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却无法想象他怎样吃力地蹲在堰塘边，用一双僵硬无力的手将小龙虾一只只钓起来。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有怜惜，有感动，有钦佩，也有羞愧。她感觉自己仿佛和陈志换了个个，她成为他的帮扶对象了。
她想，她真的应该抽时间去澄堰村看看陈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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